等卡默洛特再次醒来时,月亮已经移至天顶,清辉如水。
他枕骨下的温软触感早已消失,只余下夜风带来的丝丝凉意。
“我们回去吧。”
莉娅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卡默洛特“嗯”了一声,撑着石阶坐起。
一场短暂却深沉的睡眠,让他紧绷的神经舒缓了许多,灵魂仿佛都被那片星海洗涤过。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天台。
旅店的走廊寂静无声,只有壁灯的光晕在木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然而,当他们路过通往后院马厩的侧门时,一阵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穿透了门板。
那哭声很轻,断断续续。
像一只濒死的小动物,在黑暗的角落里发出绝望的呜咽,又因为恐惧而拼命将声音咽回喉咙。
卡默洛特脚步一顿。
他与莉娅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清丽的脸上也写满了疑惑。
旅店的马厩不大,养着几匹供人租用的挽马。
此刻,马儿们却一反常态,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一下下地刨着地面,仿佛嗅到了什么令它们恐惧的气息。
哭声,正是从马厩最深处的草堆后方传来。
卡默洛特眉头皱起。
他朝莉娅比了个手势,示意她留在原地不要出声。
随即,他放轻了呼吸,整个人融入阴影,像一头潜行的黑豹,悄无声息地朝着那个草堆摸了过去。
绕过草堆的瞬间,他看到了让他眼神一凝的画面。
两个衣衫褴褛的少女,正死死抱在一起,蜷缩在散发着草料与马粪混合气味的角落里。
她们的肩膀剧烈颤抖,抖得像寒风中最后两片枯叶。
一个看年纪约莫十五六岁,另一个更小,大概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
她们身上只穿着破烂的麻布内衣,污渍斑斑,根本遮不住身体。
裸露在外的胳膊和小腿上,满是青紫色的瘀伤与细密的血痕,有些伤口甚至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年长的那个少女,正用尽全力捂住妹妹的嘴,不让她哭出声来。
可她自己的眼泪,却早已决堤,无声地划过脏污的脸颊。
卡默洛特出现的瞬间,草料摩擦的微响惊动了她们。
那两双望向卡默洛特的眼睛里,瞬间被极致的惊恐所填满,瞳孔缩成了针尖。
卡默洛特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视线,越过她们颤抖的身体,精准地落在了她们脖颈上戴着的东西。
一个粗糙的黑色金属项圈。
项圈冰冷,紧紧箍着她们纤细的脖颈,边缘已经磨破了皮肤,与血污黏在一起。
在项圈的正前方,烙印着一个他恰好认识的家族纹章——一条盘踞的毒蛇。
摩尔达维亚东部领主,格莱曼家族的徽记。
农奴。
这两个字,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像两块冰冷的烙铁。
在这个国度,只有农奴才会被领主戴上这种象征“所有物”的项圈。他们不被当成人,而是会说话的牲畜,是贵族的私产。
这时,莉娅也按捺不住,悄悄跟了过来。
当她看清两个少女的惨状时,浅红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震惊与心痛,下意识地用手掩住了嘴。
又多了一个人。
那两个少女眼中的恐惧几乎要凝成实质,年纪小的那个再也绷不住,从姐姐的指缝间发出了绝望的悲鸣。
“洛恩……”
莉娅凑到卡默洛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不忍。
卡默洛特没有回答。
他那张伪装后的沧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用那副沙哑的嗓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实,冰冷地吐出几个字:
“格莱曼家的私产。”
“逃奴。”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两个少女的脸,“唰”的一下,血色尽褪。
年长的那个,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抱着妹妹的手臂颓然滑落。
她怔怔地看着卡默洛特,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比死亡更沉重的死寂。
完了。
这个男人认出了她们的身份。
她们死定了。
“笨蛋!”
莉娅猛地转头,看向卡默洛特的侧脸。
这个时候,还在用这副“洛恩”的伪装,将自己包裹在那层坚硬的冰壳之下。
她知道,她的卡默洛特,内心绝不是这样的。
莉娅垂在身侧的手悄悄伸出,精准地拧住了卡默洛特腰间的软肉,然后带着薄怒,用力一旋。
嘶——
卡默洛特疼得嘴角一抽。
这丫头,下手是真不留情。
然而,那两个已经坠入绝望深渊的少女,自然没有半分察觉他们之间隐秘的小动作。
她们只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就凶神恶煞的刀疤脸男人,已经宣判了她们的命运。
而被抓回去的下场……
一顿毒打都算是仁慈的赏赐。
更大的可能,是会被活活打死,然后像两条野狗一样,被随意地抛进城外的乱葬岗。
求生的本能,终究战胜了对未知的恐惧。
那个年长的少女,身体里像是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猛地从草堆里扑了出来。
噗通。
是膝盖骨与坚硬泥地碰撞的闷响。
她跪在了卡默洛特的面前。
她一言不发。
只是发了疯似的,用自己的额头,一次又一次地撞向地面。
咚。
咚。
咚。
沉重、压抑的撞击声,在死寂的马厩里显得格外刺耳。
很快,温热的血从她额角渗出,混着地上的尘土与草屑,变成一片模糊的污迹。
她身后的妹妹看到这一幕,吓得浑身一颤,也跟着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跪在姐姐身边,学着她的样子,一边抽泣一边用力磕头。
“求求您……求求您……”
破碎的哀求,像濒死小兽的呜咽,从她们的喉咙里挤出来。
莉娅再也看不下去,呼吸都停滞了。
她下意识想上前拉住她们,却被卡默洛特一记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卡默洛特就那么站着。
一动不动。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看着那两个在他脚边磕头如捣蒜的少女,脸上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显得愈发狰狞。
他知道。
在这个世界的法则下,她们是“逃奴”。
是会说话的财产。
把她们交还给主人,是这个世界的“正义”。
但他的灵魂,不属于这个世界。
在他的世界里,人,生而为人。
“求求您……大人……”
年长的少女磕得没了力气,她抬起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仰望着卡默洛特,嘶哑的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微光。
“……不要把我们……交出去……”
妹妹也怯生生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不要……交出去……”
卡默洛特没有回应。
他的沉默,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垮了她们最后的希望。
年长的少女误解了这份沉默。
她以为这是在索要某种代价。
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从绝望变成了某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她猛地一咬牙,颤抖的手,抓向了自己胸前那片本就破烂不堪的麻布内衣。
刺啦——
布料撕裂的轻响。
“大人……我们……我们姐妹俩……什么都愿意为您做……”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屈辱与悲愤。
“只要您……不把我们交出去……我们的身体……就是您的……”
她身后的妹妹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是看到姐姐的动作,也跟着学,小小的身体因为寒冷与恐惧,抖得像风中残叶。
在她们眼中,这是她们仅剩的,唯一可以用来交易的筹码。
用最后的尊严,去换取活下去的可能。
莉娅再也看不下去了。
“住手!”
她的声音像一道冰冷的电光,劈开了马厩里浑浊的空气。
莉娅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那个年长少女的手腕。
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因为极致的恐惧,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你们在做什么!”
莉娅的声音里,燃烧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怒火。
那少女被她抓住,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愣愣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海蓝色短发、容貌绝美的女子,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和那个可怕男人一起的女人,会阻止她。
下一秒,某种长久以来被强行压抑的情绪,轰然决堤。
少女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抱着莉娅的腿,嚎啕大哭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哭泣。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混杂着血与泪的悲鸣。
“我们不想回去……我们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求求你们……”
她的脸紧紧贴在莉娅法袍冰凉的布料上,语无伦次地哀求着,每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颤抖。
“我们……我们只是想活下去……”
妹妹也被姐姐的崩溃所感染,发出了压抑不住的呜咽。
整个马厩里,只剩下她们绝望的哭号,和马儿们愈发不安的响鼻声。
“我们想……想成为‘人’……”
最后那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它不是喊出来的,而是从少女耗尽了所有力气的肺腑间,挤出的一缕气音。
仿佛说出这个愿望本身,就是一种罪大恶极的奢望。
可这缕气音,却在卡默洛特的耳中,引爆了山崩海啸。
尖锐的耳鸣声瞬间占据了他的听觉。
莉娅的怒斥,少女的悲鸣,马儿的嘶叫……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失真、远去,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的眼前,闪过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
他生活过的那个时代个和平、富足。
他无法真正地想象和体会。
那种生来就被烙上“所有物”印记的绝望,那种连“活着”都成了一种奢求的卑微,那种将“成为一个人”当做终极梦想的呐喊,到底有多么沉重。
直到此刻。
直到这两个异世界的、衣不蔽体的、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的少女,用她们最卑微的姿态,说出了那句最沉重的愿望。
我们想成为“人”。
卡默洛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一股灼热的逆流从心脏猛地冲上喉咙,几乎要将他的胸膛烧穿。
那是愤怒。
是同情。
也是一种他已经遗忘了许久的……使命感。
“洛恩?”
“洛恩!你怎么了?”
莉娅的声音,刺破了他混乱的思绪,将他从恍惚中强行拉了回来。
他用力眨了眨眼,视野重新变得清晰。
他看到莉娅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眉宇间满是焦急。
而那两个蜷缩在她脚边的少女,也因为他的异常,停止了哭泣,正用一种混杂着恐惧与不解的眼神,不安地望着他。
卡默洛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沸腾的血液冷静下来。
他半蹲下身子。
这个动作,让他与那个跪在地上的姐姐,处在了同一水平线上。
他伸出手。
用自己那身还算干净的袖子,轻轻地、轻轻地擦掉了她额角因为磕碰而渗出的血迹。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没有一丝一毫的威胁。
那个少女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身体瞬间绷紧,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她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一记耳光,或者更粗暴的对待。
“你叫什么名字?”
卡默洛特开口问道。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是伪装出的、属于“洛恩”的沙哑与冰冷。
而是恢复了他原本的、温和清朗的声线。
少女愣了好几秒。
她迷惑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明明还是那张带着十字刀疤的凶恶脸庞,可他的眼神,他的声音,却在一瞬间,变得截然不同。
“我……我叫……艾米。”
她结结巴巴地回答,声音细若蚊蚋。
她指了指身后还在瑟瑟发抖的妹妹。
“她……她叫……艾琳。”
“艾米,艾琳……”
卡默洛特重复了一遍她们的名字,将这两个名字,刻在自己的记忆里。
他看着她们的眼睛。
那双被恐惧、绝望和茫然填满的眼睛。
他一字一句地,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说道:
“从今天起,你们自由了。”
“自……自由了?”
名叫艾米的少女,呆呆地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没有听懂卡默洛特在说什么。
她身后的妹妹艾琳,也睁着一双迷茫的大眼睛,看看卡默洛特,又看看自己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