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轻拨罗经仪，静候那指针的归位，夏洛蒂定向比对海图，确认了她们此行并没有偏离航线。
实话实说，这个时代似乎太过古早，就连在航海中确认方位的仪表也都停留在初期的款型，简陋且原始。
从那些水手的口中，她大抵明白了他们如何辨别方向，即，通过夜观星象的变化，记录固定航线上的地标，换而言之，这不过是死记硬背。
如此一来，世人为何敌视魔女，盲目信奉教士的口吻，倒也不显奇怪。毕竟，出生的环境所限，成长的环境塑造，在教义的熏陶下，在艰涩的生活中，他们自认轻贱污秽，若要死后登上天堂，就必须虔诚地信奉天主。
无知注定了个体的愚昧，群体的人云亦云，只需教会与统治者的一言以蔽，就能将自身诱发的矛盾，将平民对穷困潦倒的愤懑转向毫无关联的人与物。
骑士老爷的长剑，交叠着塑造出权威与恐惧，它们缠绕于日常的言行，牢牢锁住平民的思想与欲望，代代如此，似潮汐起落。
他们的悲愤与希冀，皆由教堂悬起的圣徽来裁定；他们的生死与罪罚，也由高台之上的教士一言而定；跪拜听从，早已在血脉中化为本能，根深蒂固，至于质疑与探求，便被视作恶之花，必须连根拔去。
夏洛蒂抬眼看向甲板上忙碌的人影，他们温顺、麻木，眼里只有风向与浪高，却从不去探求更远的真相。对他们而言，世界的边界是海平线，信仰是唯一的灯塔，任何的风浪与饥馑，都不过是主的试炼。
她深知这种积旧的观念并非短时能撼动，那需要时间去磨平顽石的棱角，亦或，以绝对的力量倾覆既定的规则。
“艾玛，去把大家请过来吧。”
女孩正将一束绳索盘好，闻声偏过头，旋即问道，“是，那些姑娘吗？”
夏洛蒂收回视线，语气平静且不容置喙。
“不，还包括——那些水手。”
于是，她跑向船舱，匆匆忙忙地传递着少女的旨意。
不多时，零散的脚步声由船头、货舱、桅杆下汇聚而来，最终汇聚于中舱的甲板。姑娘们神情各异，有人低首拢裙，有人抿唇望向夏洛蒂，眼里满是拘谨与不安，担心仍有追兵到来；水手们则掌着粗糙的帆绳，即便站得随意，却又隐隐畏惧那双注视他们的赤瞳，唯恐先前的承诺化作一纸空谈。
夏洛蒂缓缓支起身子，目光掠过这一张张面庞，有青年皮肤被海风刻出的深痕，有老妇面上始终不散的皱纹，也有少女眼底闪着怯意的光。
她不急于开口，只让沉默与海浪交织成一种无形的压迫，使每个人都在不知不觉中挺直腰板。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应对，他们对于掌权者的召唤从不拒绝，这源自多年躬身与俯首的习惯。
“各位，看吧。”
第一次陈述。
合掌轻拍，那声响不重，却拨动众人的耳膜，让他们循声而望。
远方，浪峰为离近的礁岸阻隔，一道模糊的墨线从中浮现，似被海风推送而来，那是陆地的轮廓，也是彼此期盼已久的心安。
这一刻，无论是一众水手，还是姑娘们，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围在边缘的琴恩，同样放下悬起的心，话糙理不糙地直言问道：
“姑娘，你把大家叫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夏洛蒂依旧不作应声，只抬手做了个安抚的姿势，示意大家随意落座。
众人迟疑，却依言而动，水手们陆陆续续地寻了位置，姑娘们则有些拘谨地依偎在各自的身旁。
一如方才，少女仍没有回答琴恩的询问，只是将目光转向一位年纪尚轻的姑娘，声音沉静，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她轻声道，“是因为什么，被当作魔女押送到这里？”
少女似乎被问得怔愣，片刻后才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只是帮邻居的孩子治了一次发烧。用的是草药，可牧师说，病是天主降下的惩戒，我却伙同恶魔，擅自干预。”
夏洛蒂眼波无澜，只轻轻转向另一人，一个指间满是厚茧的年长女性。
“你呢？”
后者低声苦笑，却掩不住目中的酸楚，“我家种的麦子，总比别家好。我只是用祖母教的法子挑种，可教会的人说，只有女巫才能让庄稼这样生长。”
又换一人，是个满脸雀斑的小丫头。
“家门口有棵半枯的老树，我看到它发了新芽，觉得它还能活，不该被砍伐作木材。他们笑，说这是魔女与树交谈......于是把我押了过来。”
一个接一个，声音如浪粒般被风带起又落下。她们并无罪行，却被冠以罪名，并无恶意，却被判定为邪恶，甚至本心为善，只因模样生得格格不入，就在某个寒夜被拖走。
如是的叙述没有呼号，没有盛烈的愤怒，更多的是一种心中认命的平静，一种早已习惯世人指摘的麻木。
夏洛蒂静静听完，不作评判，只是让这份无辜在众人的心底缓缓扎根，任风与浪将它催成无法忽视的事实。
的确，单纯的言辞，简白的阐述，无法驳倒人们经年累月的信仰，可不计其数、现于眼底的真相总会让这份愚信与盲从生出一道裂痕。
“各位，听吧。”
第二次复述。
“治病，是罪；护树，是罪；让庄稼生长，是罪；甚至长相与他人不同，也是罪。这样的罪，不需要证据，不需要辩解，只需要有人开口，便会如影随形。”
“可，这不是你们的罪，而是别人的需要。”
夏洛蒂的目光掠过水手那一张张被盐分与烈日洗礼过的面庞，停顿片刻，继续开口：
“也许，你们觉得，这与自己无关，因为你们未曾被当作魔女押送，但若有一日，你的船在暴风雨中安然归港，却被说成是与海妖交易，你的渔获多于旁人，却被说成得到邪灵眷顾。那么——”
“是否会有人替你辩白？还是，会有人只字不语，将你推入火刑柱下？”
甲板上，沉默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众人面面相觑，他们的呼吸变得微重，却无一出声否认。因为话语中描绘的景象，并非空穴来风——无数村镇的酒馆里，都传着类似的故事，有人躲过风浪反被当作不祥的征兆，有人捕得巨鱼却被村民驱逐。
“各位，想吧。”
第三次定论。
“我们被分成不同的人了。”
夏洛蒂顿了顿，目光依次掠过每一双眼睛，有的闪烁回避，有的被海风吹得泛红，有的在颤抖中露出一丝不安的亮光。
“农民、商贩、水手、姑娘......名目繁多，也分轻重缓急，可是在他们眼里，我们不过是多寡的柴薪——只要需要燃烧，就会随手扔进烈焰。”
这句话，像颗沉重的石子投入心田，激起无声的涟漪。有人垂首，有人握拳，有人咬唇，似乎忆起被刻意掩下的旧事。
不作催促，夏洛蒂只是转过身，望向渐渐清晰的陆地线，语调轻且坚定。
“你们没有义务相信我，也无须做任何行动，充当一语亵渎也好。或许很快，我们会在岸上分道扬镳，你们回到渔港、集市、田地。有人会忘记今日，有人会把它当作离奇的插曲。”
“但我希望，至少你们会记住一件事——当风浪再一次来临，决定你命运的，不是你信仰的主，而是那些在你身旁的人。当下一个人被推入深渊时，或你，或他，或我，总会想起今天听到的这些话——想一想，这或许就是未来的自己。”
风呼啸着掠过甲板，带走了她最后一字的尾音。
两日内，神代历的续写，记录者都是琴恩，如果人名没有疏漏，确是那位老者，如果它许会成为流传后世的史书，那其之影响便不再短浅。指不定，自己就能做那只扇翅的蝴蝶，催生变革的风暴。
诚如所见，远处，琴恩久久未有回神，目光复杂到无法言说，有被迫面对真相的郁结，也有一种茫然的犹疑，难道，自幼尊崇的天主也会犯错吗？
他低下头，手指在粗布裤腿上摩挲，像是要抹去挥之不去的燥意。自离开战场后，他曾在港口看过一次火刑，那时自己甚至从人群里伸长脖子，只为看得更清楚，如今却忽而记起那女人哭喊的音调，与刚刚姑娘的絮语重叠起来，始终难以散去。
而近处，艾玛已抱着笔与纸，蜷缩在桅杆下，并拢的膝盖当桌，笔尖划过浆色的纸面，发出轻轻的沙声。
甲板颠簸，可她的手却极稳，每一笔都像把全身的力气都沉在指节与腕上——姑娘们被捕的缘由，她们的原话，甚至带着轻微停顿的呼吸，都尽量原封不动地记下。
阳光斜落在灰白的发间，那卷翘的发尾被海风拂得凌乱，却没有挡住她专注的眉眼。
她几乎屏住呼吸，唯怕漏下一个词，漏下一声叹息。
夏洛蒂有感女孩的小动静，红眸微微一阖，径自走过去。她的影子在艾玛身上倾下，挡住了半边暖阳。
“你在写什么？”
艾玛停下笔，抬首望她，那双桃粉的瞳眸像一汪清泉，澄澈明亮。
“把她们的故事......还有你刚刚的话，一句一句写下来。”
“为什么？”
没有立刻回应，女孩只是用手轻轻把那页纸合好，细心地避开海风，捧入怀中。
片刻的静默后，她的声音才低低地溢了出来。
“因为那样，下次面对教士们，我就不会......再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