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降临纪元1346年12月8日]
[容我迟些再动笔,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光是从中保全性命便颇为不易。]
[海兽克拉肯的袭击让我心惊胆颤,甲板上却又掀起意料外的喧嚷──那些姑娘将骑士驱下船,却没有连我们一并逐离,只是调整了航向,前往临近的海港,实则庆幸。]
[许是黑发姑娘一剑便枭下触腕,船上的秩序维稳得当,连水手也愿听从那与我女儿年纪相仿的灰发女孩,受其调度。她不苛待他人,比起那些老爷,她更讲人情,知变通,难得的,在这么多天的航行里,我好好饱餐了一顿。]
[我不是教士,不知何为魔女,只看见她们身上并无诅咒,也未恣意杀戮,这些姑娘,与常人别无二致,甚至更为瘦弱;我不是水手,不知风速如何判断,但北风之烈,即便隔着船舱,也能听见它刮擦绳缆的声响。]
[正当我以为这只是让人难眠的骚扰,甲板上急促的脚步与呼喊却汇作惊涛,舷窗外,一面印着圣徽与十字的旗幡破浪而来——那是教廷的巡防舰。炮声随之而来,震得船腹嗡鸣不止,铁弹溅起的水柱近在咫尺。]
[最终,由那黑发少女亲自登桅,于狂风中裁出一面三角纵帆。船头随之被无形之力托举,破风而行。炮声开始在身后稀疏,巡防舰的火力被海风掣肘,我们终于脱离险境。]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们能活下来,不是命运的宽恕,而是她的先见与孤勇,更是人们口中“魔女”们的挺身而出。]
[记录人——琴恩]
......
晨潮推着船身,像在温柔地抚摸它的伤痕。海面终于平静下来,和暖的初阳从浪峰缓缓升起,为尚未散尽的硝烟渡上浅金色的光。
甲板湿滑,碎裂的木板嵌着已冷的铁渣,水手们默默收拢绳索,扶正倒地的火炮,或俯身将海水尚未洗刷的血迹擦净。他们的眼中没有言语,只在偶然经过桅杆时,抬头看向上方的斜桁。
夏洛蒂在那里守候了一夜,只为避免再有意外的发生。
她没有披上外套,发丝凌乱打结,肩头敷着湿布,渗出一点血色,却似乎并不在意。
艾玛从下层舱走出,眼角还带着彻夜未眠的红痕。她的步子有些发软,只看了甲板中央那几块用帆布匆匆覆盖的身影,便低下头,像不敢正视,又像在强迫让自己去记住。
“要,把她们葬在海里吗?”她从唇间挤出字句,分外艰涩。
“嗯。”俯瞰着脚下的浪涛,夏洛蒂的声音很轻,“海会记住她们,比人心更长久。”
同行的女孩慢慢卷起帆布,将这些瘦弱的身躯用麻绳系紧,放在一旁的木板上。口中没有祷词,也没呼喊,只在浪与浪的间歇,将昔人放入翻涌的深蓝。
暖融的阳光洒落,随起伏的细浪浸润她们稚嫩的面容,让苦命的人儿免受苦难的再次侵扰。
艾玛没有闪躲,目送着这一幕,直至几滴泪划过下颌,方才低声承诺,“下一次......我不会再犹豫。”
“傻姑娘,至少,你已经在学着站出来了。”松开缆绳,夏洛蒂脚尖一踏,如归雁般落回甲板。她不急于开口,只走到艾玛身旁,轻搭住那纤瘦的肩膀。
“今夜之前,你还只是个普普通通、蠢蠢笨笨的渔家女孩,不对吗?”
艾玛抬头,看那双红眸里映着暖光,像是要把她的自责一点点融化。她咬了咬唇,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极轻的鼻音,像小小的撒娇。
夏洛蒂笑了笑,默默将女孩拥入怀中,替她分担那无法淡忘的内疚。
良久,一声歉意率而出口,泪水随之浸润衣襟。
“对不起......”
他人的牺牲太过沉重,亲眼目睹这一切,艾玛无疑是将所有责任都归咎到自己身上,如今再得到依靠,自然无法按捺汹涌的情绪。
所以,才有了现在夏洛蒂乐意见到的一幕,作为加害者,却享受着受害者的依赖与顺从。
平心而论,她觉得艾玛已经表现得不错了,并不是每个人被推到台前,就能胸有成竹地假扮出与过去截然相反的形象,单是背弃一直以来的信仰,反抗那些骑士老爷已经足够勇敢,蜕变良多。
到了现在,要自己轻易抛弃艾玛,夏洛蒂倒还真做不太到,毕竟,这么乖巧的替罪羊可不是那么好找的。
哦......要说负罪感,的确有,只是很少,略微,一丁点的被艾玛决定为自己的蒙骗而担罪的行为感动到。
“不用道歉,如果没有你的领导,那些姑娘本就难以脱困。”
无心解释,再怎么说,这都不妨碍她继续在这方面加深艾玛潜意识里的烙印。
“可是,我真的好没用,明明夏洛蒂你都已经提醒过我了,可我却依旧......呀——”
自我贬低着,还不等话说完,就见身前的少女突然拿东西敲了敲她的脸颊,当即,艾玛像只小兔子般吓得浑身一抖,脖子缩了,眼睛闭了,两只也紧紧捂住脑袋。
好一会儿,见后续没了动静,她才颤颤巍巍睁开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去瞥夏洛蒂。
被置于她眼底的,是一面干净的手帕。
做工细腻,纹理清晰,不是这个时代工艺能企及的,显然,那是少女从另一个时代随身带来的事物。
“唔,夏洛蒂?”
是不解的呢喃。
“给你的。”
“什,什么,我,还用不起这么昂贵的......”
“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艾玛,实际上,我不是什么很有耐心的人,也不喜欢安慰一个自卑的人太多遍,那会让我感到烦躁。世事已过,如果你真的心有愧疚,觉得对不起我的信任,也对不起那些姑娘,就做好自己身为魔女的本分。”
夏洛蒂抹了抹小笨狗的泪痕,语气唬人但动作极轻,“——比方说,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再擦干净你那脏兮兮的小脸蛋。”
“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吗?可爱的艾玛?”
......
呆呆愣在原地,艾玛显然没能理解这颓然转变的语气,下意识地想要道歉。“夏洛蒂,是我惹你生气了吗,对不......”
“嗯?”夏洛蒂眯起了眼睛。
“唔,我,我这就擦!”
看着小笨狗将俏脸深埋进手帕,不住甩头拱蹭着的模样,夏洛蒂欣慰地笑了笑,随后把目光重新转向在甲板上忙碌的水手。
那些饱经风霜的汉子们,原本该对魔女避之不及,此刻却只是默默干着手中的活计,偶尔抬眼,目光复杂。他们仍是信奉圣徽与教典的人,却也无法否认,若非那些姑娘,他们的尸骨现在已经沉在冰冷的海沟。
某位身形消瘦的老人,络腮胡沾着盐渍,正在修补破损的桅杆,听见脚步靠近,下意识地绷紧肩膀,却没有之前避之不及的慌乱。
“各位辛苦了。“夏洛蒂轻启薄唇,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昨晚如果没有你们的协助,这艘船怕是已经沉入海底。”
水手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络腮胡憋了半晌,终是嘟囔出声:“......该说辛苦的是你们才对,那些姑娘,有好几个还没我闺女年纪大。”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本来,根本没有这样那样的罪名,直到有一天,教士们突然说,魔女是恶魔的仆从,会招来灾祸。可昨晚,我看见的分明是一群孩子,为了保护船上的所有人而拼命。”
“教会的炮弹,可不管船上有没有无辜的人。”另一个年轻些的水手接话,话语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懑,“那些穿着圣袍的老爷们,嘴里说着拯救灵魂,却只知道售卖那些赎罪卷,操着的火炮也连问都不问一声。”
“够了,埃德蒙!”络腮胡低声呵斥,“小心隔墙有耳!”
“琴恩老头,你在怕什么?”年轻水手梗着脖子,“反正我们在那些老爷眼里,早就与魔女同流合污了!”
甲板上安静了片刻。
夏洛蒂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红眸中倒映着这些粗粝的面孔,包括他们眼底的茫然、愤怒,还有一丝丝的动摇。
“我不会强求各位改变想法。”略仰起头,她开口让风带走所说的每个字,“信仰是每个人自己的事,我无权干涉。但我想告诉你们,在抵达就近的城镇后,我会给每位船员足够的盘缠,让你们能够安然回家。”
名作琴恩的老人愣了半晌,“什么?”
语言作为工具,自当善用于适合的场所。若是前言放在昨晚,无疑收效甚微,但历经一夜的同生共死,它的分量已然不同往日,这即是社交的手腕。
“你们不是自愿站在魔女一方,也不该为我们的处境承担代价。“少女的视线静而澄澈,没有半分虚饰,“等到靠港,你们可以自行离开,拿着那些银币,回到自己的亲人身边。“
“可是......”年轻水手迟疑道,“如果我们离开了,这艘船怎么办?你们这些姑娘,能驾驭得了吗?”
“这不是你们该担心的,你们也不该为此再有牺牲。”
老人摩挲着粗糙的手掌,喉结滚动,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良久,他才挤出一句:
“姑娘......你们,真的是魔女吗?”
夏洛蒂侧目看向他,莞尔一笑,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