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在海风甫入的瞬息中摇曳不休，带去阵阵彻骨的凉意，夏洛蒂并不急于应答舷手的呼喊，反而沉下喉嗓，逐条细致盘问。
“是几桅船？”
“三桅......”那水手的吞咽声，夹在风口格外刺耳，“看形制，是重型武装巡防舰。”
“船速呢？”
“风偏北，他们在上风，我们跑不掉。”
刚刚还窝在她怀里的小笨狗，此刻也意识到情况的危急，那因羞怯泛起的红晕迅速褪去，本能地握紧了少女的纤手。
“不用怕，艾玛。”
有感女孩的紧张，夏洛蒂支起身子，青丝滑落肩际。随咔哒一声，她下压掌心，将最后一枚金币平整地按回桌台，凿木三寸。
“我们去甲板的前沿。”
推开门页，没有任何犹豫，艾玛被牵着手，只能跟随那稳步穿过廊道的身影小跑。
且随步伐的踏出，夜色猝然扑面，冷冽的逆风形同刮刀，挫伤细嫩的皮肤。远方的海面上，果然有几处冷光迫近，即便隔着数海里，那带着圣徽与十字的白色旗幡，依旧分外醒目，昭示着追兵的即将到访。
常理而言，适合舰船航行的风速通常在10到40节之间。小于10节在帆上泼水也兜不住风，超过40节也就是8级风，就必须收起所有风帆尽快寻找避风港。
吐气成丝，借迎面的狂风，夏洛蒂可以判断，这阵从北方刮来的海风已经超过了二十二节，其不仅尽数吹散海上的迷雾，还在浪峰卷起大片白沫。
浑浊的海浪层层叠叠，组成无数起伏不定的山丘，那艘庞然的帆舰就像爬山一般，顶着已然堪称恶劣的高海况，从北方气势汹汹地奔袭而来，这足可证前者在既知实情下，对自身火力的自信。
毫无疑问，灯影、航迹与风向，这些航海人的暗语无不诉说着远方的来舰并非偶然追尾，而是一路锁定了她们身下的帆船。
“距离？”
“以现速，大约一刻钟就能追到射程外缘。”
随行的船员声音战栗不稳。
而比起平时，水手们的动作明显更为急促而紊乱，有人去升帆，有人去加固舵缆，还有人探头去判断风向，却都从眼底泄出那股畏惧与迟疑。夏洛蒂看得清楚，他们并非为己效力，一旦教会的谕令响起，这些人会毫不犹豫地转舵迎向敌船。
这样，不行。
“调整舵角十度，左舷炮位全部装填，预热导火绳。右舷张帆，保证全速前进。”
她的声调不算高，却随那柄长剑凿进甲板，没入几尺，让所有人的心头都为之一颤。
一位髯须灰白的老水手抹去额上的冷汗，试探着开口：“小姐，要真与圣船交火，下场——”
“下场？”
夏洛蒂回首，朱赤的眼眸拭过前者，冷冽如刀。
她没有答复，旦见唇角扬起一抹近于轻蔑的弧弯，其人已拨开一名慌乱的水手，亲自登上左舷的炮位，调正炮杆的方位，将那枚早已装填殷实的炮弹连同承盘一举推入膛底。
砰！
那枚炮弹化作轰雷划破长空，于远方的海面重重坠落，激起丈余高的水柱。它虽未命中那艘教廷帆船的舵楼，却在其前方的浪峰炸开，仿佛一声明示狠狠地撞进对方的视野。
艾玛捂住耳朵，惊魂未定地退了一步，甲板上所有人的耳膜亦在嗡鸣，尚未回魂。
远方的巡防舰在火花的映照下微微侧倾，隐约可见有惊慌的人影在四处奔走，但迟疑片刻后，教廷的圣船便回敬了第一轮炮击。
三道炮火先后吐焰，被北风推着咆哮扑来，铁弹劈水开浪，却在数丈之外溅起空茫的水花。
近失弹，未中。
然而，风声与火光已然将一切遮蔽成另一种意义。
“看见了吗？”少女的质询在风中劈开海潮，直钻进每个人的耳里。
“你们没得选择！”
“现在，是你们在我的船上，我若为魔女，你们便是恶魔的侍从！炮火可不长眼，不分你是受迫的水手，还是同乘的无辜之人！”
长剑从炮位边缘挑起尚未熄灭的火绳，落入下一门重炮的膛槽，预示着双方的矛盾毫无调和的可能。
“记住，你们的命，不是系在他们旗幡上的，而是绑在这艘帆船上。它沉，你们也无处存身；它闯过去，你们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点火。”
浸水的靴尖稳踏甲板，细密的发丝被风卷至嘴侧，却不避半分，她任船体起伏，背影稳如孤峰，唯有上扬的唇线恣意凌厉，勾勒那抹张扬无比的笑容。
“开炮！”
这声喝令，终是剖开了水手们心底的犹疑。有人攫紧了绳缆，有人挺起脊背去拉帆，也有人低声咒骂着将新的炮弹塞入右舷的炮膛。逆风之下，甲板上的动作渐渐转急为稳，每颗心在怒火的交错中，被硬生生拴进同一条船的命运。
“艾玛。”直到这一刻，夏洛蒂才侧目看向女孩，“带着所有不适宜作战的人下到最底舱，锁上舱门。一直等到炮火平息，听到我的声音，才许出来。
“可，可是，夏洛蒂你呢！”艾玛怔愣着，下意识去拽少女的纤手，却反被她轻捧住脸颊。
“傻姑娘，你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那艘巡防舰不可能毫无征兆地跟着我们，你明白吗？”
夏洛蒂虽没有明言，却等同于告诉艾玛，正是因为你之前的优柔寡断，放走了骑士，才让他们通了口信，带来增援，导致当下的情形，导致她们必须要直面炮火，直面牺牲。
艾玛睁大双眼，喉咙发哽，她翕动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胸腔的鼓动如潮，将血液送到耳际，却觉手心的温度不住流失，是啊，正是因为自己的犹豫，才让夏洛蒂和那些姑娘再次陷入了危机，正是因为自己的软弱，才让逃脱的希望再次变得渺茫。
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夏洛蒂，我！”
艾玛的话语不及出口，就听见船舱盖下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那些被夏洛蒂从绝望中救出的姑娘们，原本安睡在舒适的舱室，此刻纷纷被震耳的炮音惊醒。有人胆怯地探头出来，更多是被恐惧驱使着向光亮的方向靠近。
最先推开舱门的，是个眼角带着浅痣的姑娘，从艾玛身旁擦肩而过时，语气竟带着几分带笑的轻快——或许是为了报恩，或许是不愿再被动接受命运的安排。
“我来帮忙搬炮弹，这应该不算难吧！”
她扯起嗓门，没有任何的犹豫，也不待应声，便快步奔向左舷，去抱那沉重的铁球。
随她的动作，几个胆子稍大的女孩也从舱口逐一走出——她们的皮肤仍残留着枷锁的压痕，但眼中却有对生的渴望。有人协助水手推炮膛，有人抱着布袋去装填火药，还有人去协助水手拉紧绳缆，固定炮位的方向。
艾玛怔在原地，看着那些身影，愈觉愧疚，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但随两舰的距离不断缩短，炮火的声势骤然更密。圣船的炮门齐齐怒吼，铁弹劈开浪面，在空气中拖出灼亮的尾迹。那不同于先前的虚惊，大部分已开始在船体四周溅起水柱。
有的擦过舷侧，有的直掠桅杆，带起成束木屑与帆布碎片。
直到——
一声尖锐的呼啸，自远方斜斜扑来。艾玛甚至来不及眨眼，就见一枚铁球猛砸入甲板，伴随那姑娘的身影。
轰！
血液如雨坠落，滴落在艾玛的发丝与手背，带着灼热。
她脚下一软，几乎跪在甲板，有人冲过去收拢残骸，却连一块完好的布料都找不着。
炮声中，还有更多的牺牲接踵而至。一个奋力拉帆的水手，在转身时被碎裂的铁片割断动脉，一个主动搬弹的少女，被舷侧的爆炸震飞，硬生生撞断脊椎，更多的人颠簸中跌倒，便再无机会站起。
艾玛拽紧胸前的衣物，愈发喘不上气，惭愧与悔恨像潮水般涌来——这些人，本不必死，如果当初自己没有犹豫，那些骑士就不会离开，也不会通风报信，引来这艘巡防舰。
对，对不起......
愈渐黑暗的视线中，有一只手，轻柔地将她搀起，桃粉的眼眸中，逐渐出现了一个黑发少女的倒影。
她的额角流淌着鲜血，衣物破烂不堪，几处外露的皮肤皆留有焦黑的灼伤，全然不见之前的飒爽从容。
是夏洛蒂。
火光映照着少女的脸，可她的眼底却并无责骂，反而平静得像是一汪深潭。
“现在，艾玛，你明白了吗？”
“那些人，不会因为善良，就对你网开一面，不会因为无辜，就顺从自己的良心。”
炮声再度迸发，青黑的发丝在风中狂舞，揭出那双朱赤的眼眸。
“你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我错了，是我错了......但要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办，救救她们，夏洛蒂！”
教廷的圣船愈发迫近，轰鸣的炮火愈发密集。
艾玛几乎是哭着，抽泣着，悲愤着，抱住身前的少女，如同抱住自己所有的希望。
然而——
“那就，只能看天了。”
细语着这与放弃无异的话，夏洛蒂单单昂起头，看向高处摇曳的风帆。
并非认命，风向将会在这一刻开始偏移，这是她自目见那艘教廷的舰船起察觉到的气象变化。
是，脚下的双桅帆船，自然无法在航速上与整备的大船相媲美，只要以肉眼观察到敌舰的身影，几乎就注定了无法脱离的结果，于风向不变的情况下，这是夏洛蒂也难以改变的事实，人员的牺牲同样不是她的刻意所为。
但，从现在起，她不会再将安危寄予那些不稳定的要素。
记忆总是相当奇妙的事物，许是那些关于旧式船只与控帆的知识毫无再利用的意义，即便是在黑市，这类书籍也卖得极为便宜，所以，夏洛蒂曾有过翻阅熟记，也能在当下的危局中，从脑海的一角将之重新提起。
在一艘全帆装的大型帆船上，一根前桅杆或主桅杆通常会挂四面横帆，从下到上分别是:主、上、顶、极顶帆，而单单控制一面横帆，就需要九种索具：
升降索、吊索、转桁索、帆脚索、帆脚前索、张帆索、帆脚/底边/侧边的三组收帆索，繁琐复杂。
诚如所述，脚下的这艘帆船，跟这个时代的其他卡拉克或盖伦一样，装备的都是横帆，只在后桅挂着一面充当空气舵的梯形纵帆。由于战舰重心很低，在水线附近，而首桅杆上层的横帆，其推力和力臂都很大，就会产生把船头按进水里的力量。
自然而然，舰船埋首，航速下降。航海家们的常识就是，在大风、高海况时就必须落下高层帆。
这个时代当然还没有解决的方案，但那策书籍里却早有了应对的办法，即用多面三角帆产生抬升效果，对抗帆船埋首，进一步提高航速，故而也叫它们“抬升帆”。
理顺心头的记忆，夏洛蒂不再迟疑，几经跃步，便借势翻上那高大的桅杆顶端。
当侧方的狂风将这面纵帆逐渐兜紧，所有站在船艏的人皆感船头向上一翘，随即，风向在那一刻骤然转偏，不再直扑船侧，而是沿着纵帆的角度倾注而下。
船体先是轻颤，紧接着，猛然向前飞掠。浪头在船艏下翻涌，脚下的甲板生出一种锋利的冲势，仿佛要撕开海面，夺路而走。
夜色中，两舰的航迹分明可见，教廷的圣船被海风的角度掣肘，扬起的横帆失去了最佳推力。纵然它火力充盈，却只能在浪峰间吃力地追蹑。而此时脚下的双桅帆船，则在气流的托举下，节节提速。
短短数息之间，原本急促的炮声开始在身后稀疏，汹涌的水柱离她们越来越远，直至再无铁弹掠过耳边的呼啸。
有人忍不住高声呼喊，不是胜利的嘶吼，而是一种濒死后劫余的惊喘，更多的人则只是呆呆望着桅顶那抹纤丽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