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舶的航行,素来并非易事。尤其是一艘双桅帆船,它的疾缓与转向,大多系于风势的变化,余下的力道则在掌舵人与帆缆水手的默契与合作中得以补足。
夏洛蒂虽然巧借艾玛的口吻,将那些意欲掌控局势的骑士悉数驱逐,但对于原本就负责相关海事的船员,她并没有下令驱离,也没有因而改变其此前的班次与职司。
专业的事,就得专业的人来做,少女深知这一点。
正是因此,此刻的船舱内外,依旧是熟稔甲板与桅索的面孔,他们按照既定的轮值守候,各司其职。有人在甲板上检查船帆张力,有人在舱口搬运淡水桶与食料;舵手则稳握舵轮,目光时刻捕捉着前方波浪变化的纹理。
唯一的差别,或许便是他们比往日凝重颇多的神色。
毕竟,就名义上而言,他们现在可是被魔女胁迫的俘虏,是恶魔的从犯,谁也不知道那些偏执的教士会不会将罪名也强加在各自的头上。
再而抬眼,历经克拉肯的袭击,船舶控制权的易手,天边的那抹晚霞已被接踵而来的暮云吞没,它如厚重的帷幔,正一点点落在海天的交际线,将西垂的日光压得愈发昏沉。
夜幕已是降临。
“十一枚金币......”
昏黄的烛光下,夏洛蒂斜倚软椅,指尖盘剥着冷涩坚硬的圆形硬币,逐一细数她手中的有限资源。
无论行走到何处,钱财都是必不可少的事物,很幸运,这艘帆船的船长室内,仍存有数量不菲的货币,通过质地与面值的比较,她大概能推算出金币的购买力。
如果时间仅仅限定在两个月内,这搜罗来的财富的确能满足她任何的生活需求,可如果将之平均到多数人身上,便又显得捉襟见肘。
倒不是夏洛蒂无私到要抚恤所有落难的少女,而是——
[具体信息:长46米,宽10米,吃水4米,排水量700吨。武备:露天甲板双舷各4门6磅炮,船首与船尾部的炮位各有2门2磅炮。]
[评价:哦,或许,你可以改旗易帜,客串一位野心勃勃、尚未扬名的海盗。]
这则信息带给少女的不仅仅是对帆船进一步的了解,更是一层隐秘而深远的诱惑。
听起来,凭借这艘中型的双桅帆船和装备的数门火炮,她似乎可以纵横海上,肆无忌惮地游弋于欲往的地点,甚至在这短短两个月内插旗立威。可现实却是,那些负责掌舵控帆的水手对她而言仍是陌生之人,更不用说他们的效忠与顺从。
他们忠于天主,因出生与环境所致,愚昧而固执,笃信着教会的污蔑与栽赃。此刻,不过是迫于形势才协助被冠以“魔女”之名的她们。
一旦那些骑士与教士再度追过来,甚至不需要命令,夏洛蒂就可以断言,这些人会毫不犹豫地背叛倒戈。
至于那些大字不识、绳结不辨的女孩又不可能在短期内学会操船控帆。她们的意识同样不够坚定——先前的团结,不过是出于求生本能,顺势而为,现在危机稍歇,松懈便会悄然而生。
培养可靠的班底太过缓慢,取信于人更是艰难,两者都不可取。
何况,这艘帆船既是庞大的财富,也是显眼的标靶。本来,它只是押运一群替死鬼的正常航行,然如今,这里倒是真真切切地出了个劫船杀人的“魔女”。
无论是基于威信,还是基于资财,教会都不会放任这么一群忤逆审判、威胁极大的魔女逍遥海上。
如果沿着既定的航线前行,等待她们的必然是追兵;而那时,船上的水手将会毫不犹豫地成为敌人。
因此,她们不能在足下的帆船停留太久,必须趁着这个时代信息传递的迟滞,在追捕声浪未至前,抵达陆上的城镇,将这艘双桅帆船转换成更便于携带与隐藏的财富。
第一阶段的脱困目标已经达成,之后,便是任由夏洛蒂发挥的空白区域。
模因污染,魔药与恩赐,这些不是坐而待之就能触及深入的事物,既然投影只有两个月的时间,那她不介意踏足陆路,闹得更欢更大些。
抬起下颌,看向挂在墙壁,属于前船长的陈旧海图,她的心底已勾勒出一条简略的航线:
离开主航道,选取少有人行的沿海小港入泊,将船体拆散为木料、钢索、火炮与可卖的物资——换成黄金与人情。
——
咔。
伴随门页的一开一合,有娇小的身影挤进了室内。
“夏洛蒂,大家都安顿好了。”
凑近前者的身侧,艾玛轻悄悄地说着耳语,嗓音刻意收着分寸,似乎在顾虑什么。
“好了,艾玛,你不用担心自己的脚步和谈声会惊扰到那些姑娘的熟睡,就算凑得再近,你的小动静也不会比海风更大。”
“现在告诉我吧,储存室里还剩下多少淡水和食物。”
不用深思,夏洛蒂一眼就看出了这女孩的想法,由此打趣道。
被这么不留情面地戳破,就算是艾玛,也免不了生出几分委屈,甚至有点小生气。
她的确是顾念那些和自己同样悲惨的姑娘,主动接下调配的任务,细心地按年龄与体型分配此前骑士们的居舱,又考量着食物的余量,以最大限度上让众人吃饱喝足。几经奔波下来,她的脚底甚至都磨出了几个血泡,夏洛蒂的这句调侃,让她有一种自己的努力被忽视的感觉。
哼,刚好,你想知道,我现在偏不告诉你。
生了气,就会有小性子,即便是小笨狗也不例外,可她又不敢迎上夏洛蒂促狭的眼神,只是将目光打在地板上,小声嘟囔着:
“我不知道,那些东西太复杂,我又这么笨,怎么算也算不出来。”
傻姑娘没注意到,不知道和算不出来这两句话本就自相矛盾。
“真不知道?”夏洛蒂眨了眨眼,附耳再问。
“不知道!”
艾玛跺了跺脚,生气地嗔叫道。“我累了,我要回去休息!”
“我才不是魔女!你也拦不住我!”
被这刻意的称呼激怒,一时口快,女孩已然喊出了声。
“真的吗?”
“唔咕......”回想起夏洛蒂一剑枭下触腕的画面,艾玛软了。
她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却始终想不出自己有什么能威胁到眼前人的东西,只能挑起眉,故作凶巴巴地说道。
“那我不干了!”
“真的吗?难道,你要抛弃那些追随着你的苦命姑娘?”
夏洛蒂差点压不下唇角,女孩嗔恼的小动静活像只发怒的仓鼠。
强忍心中笑意,她摊指覆住艾玛的手,轻轻揉捏着。
“艾玛,告诉我嘛,毕竟,就连我的食宿也寄于你这大魔女的管辖下。”
虽说这是夏洛蒂自己嫌麻烦,一股脑抛给艾玛处理的,但光是耍耍嘴皮子,她还是能毫无负担地说出来的。
艾玛又摇了摇头,那头翘曲的灰发扫过颈侧。
“你要是不说,我就把你当成那些不听话的骑士,丢进海里。”
艾玛犹豫了片刻,还是拒绝。
说到底,生气归生气,委屈归委屈,小笨狗从没想过夏洛蒂会对她不利,要不是这样,之前海兽入侵时,她又怎么会抓住自己的手不放,哪怕被木刺扎入皮肉。
艾玛的倔强让夏洛蒂愈发好笑,在都市她从未见过如此纯真好骗的女孩,于是轻轻一拉小臂,便将那娇小的身影拉进了自己怀中。
黑发与灰,一个慵懒地侧倚着软椅,一个则倒在前者的胸怀之间。
夏洛蒂轻拥着艾玛,将俏脸倾至女孩的颈窝,细细摩挲,用近乎撒娇的语气道:
“艾玛,告诉我好不好?对不起,之前我不该调侃你的,告诉我啦,这真的很重要。”
本就在不断被顺着毛,夏洛蒂还一直温柔地哀求自己,艾玛哪里受得了这种阵势。被饱满的谷峰覆面,被温热的鼻息相吮,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却已发现,自己对这样的夏洛蒂怎么也生不出气来。
倔强不了,就想假装生气,结果脸颊刚刚鼓起,就被少女轻轻捏住,撑起一弯浅浅的笑。
唇角弯弯,心也暖暖。
那么强势的夏洛蒂,竟然也会为了哄她这个笨姑娘开心而不惜跌下脸面,连父亲母亲都没有这么温柔地抱过自己。原来,自己在她心里真的那么重要,真的那么与众不同呀。
小小的窃喜上涌。
那便说吧。艾玛心想,她本就打算憋一会儿就告诉对方,也不可能置全船人的未来于不顾。
然而,气是不生了,被少女拥紧,被胸怀抵面的羞涩却又冒了泡,脸色发烫,支支吾吾,好半天也没吐出个字。
艾玛心都化了。
心越软,人越慌,稀里糊涂的,只从唇间挤出两个模糊的字。
“......三天。”
“什么。”声音实在太低,以至于近在咫尺的夏洛蒂都没怎么听清。
许是逼得急了,艾玛抿住下唇,就像小狗也要咬人似的——
“就,就,就是!整船的淡水还够支持三天!”
“乖巧的艾玛,我知道了。不过,你犯了一个错,知道吗?”
顺了顺女孩上翘的发尾,夏洛蒂身体前倾,贴到女孩的耳边,只是柔声:
“无论现在,还是之前,踌躇与犹豫都不是周密的分析,而是思想和意志的摇摆,犹豫越久,就越会错失良机,心软犹然更甚。”
艾玛怔了怔,似乎不明白何意,可舱外忽传来水手急促的脚步声。夜幕之下,甲板被几道摇曳的灯影染亮,一名舷手撞进门内,眉间尽是风急浪重的紧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