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轻吐一息浊气，夏洛蒂并不意外这样的结果，从那粗糙的干粮就能看出，这个时代的生活条件与未来差之甚远。
食不果腹，油盐稀缺，只以黑硬的麺包为主食，经年累月下，自然使不上力，她比之那些骑士，也只是多了那么一丁点的蛮劲与技巧。
敏锐的感官，腰身的柔韧，肢体的协调，只要心有念，她就能在瞬息之间调整体态，将肌腱、韧带与骨骼凝成一线，逼迫肉体穷尽天赋，突破脑内的桎梏，暂且迸发出许会伤及己身的沛然巨力。
单指倒立，徒手攀岩，亦不过寻常技艺。
目光落回那断裂的触腕，对于连篇出现的信息，夏洛蒂不觉诧异，这头海兽的体型无不证明着它的不凡之处。
光是浮于海上的数根触足便将这艘五六十米的双桅帆船缠得密不透风，更妄谈那些匿藏在水面下、尚未显露的躯体，以常理而言，任何生物都无法在深海中支撑如此繁复庞大的血肉结构，若没有所谓的模因污染，单单骤增的压强就足以碾碎皮层，排空体内的血液。
至于提示中缺乏具体信息的魔药，她的看法一向是有利则用，藏患则弃，若知之甚少，便循着线索渐进，当个人的存在切实影响到另一方的利益，总会有恶客如雨后春笋般登门拜访。
何况，在那四十多个女孩中，夏洛蒂还没找到一个教士与守卫口吻相符，十恶不赦、力量超然的“魔女”，说到底，这份非凡能力的真伪还不好定论。
哦，不对，这不就已经有个现成的魔女正在祸害苍生了吗？
夏洛蒂侧身一步，心中自侃，然目光渐冷。
腿侧紫黑的触腕仍在轻微痉挛，宛若离水的毒蛇，肌理间的分泌物渗透木缝，发出黏滞的声响。
她不耐再看，利剑斜掠而出，自正中贯入，将其牢牢钉死在甲板，那最后一丝不安分的气息，终于僵固。
“吼！”
似是后知后觉，此刻，海面下方才传来一声深沉的震颤。疼痛的低吟从浪峰中溢出，蓦地化为刺耳的嘶吼。然而，这并非再度袭来的预兆，它第一次在渺小的陆上生灵面前失了算，恐惧如潮水般涌入硕大的软壳，让驽钝的感官生出了罕见的迟疑。
那庞然的黑影在船底翻动了几许，下一刻，触足收束，向下蛰伏，翻涌的浪花亦被拖入黑暗，海面随即空旷如初。
怯意，比愤恨更先一步攫住这庞然之物——它遁去，带走了未竟的威压与死亡的阴云。
静谧在波涛的喘息间蔓延，守卫们这才从噩梦中转醒，握剑的关节泛白，宽厚的胸膛因惊魇频频起伏，甲片摩挲的声响分外清晰。
有人咽下一口涌到喉间的呕意，有人捂住胸口，随心神的放松瘫坐在地，有人连连退却，只为与那截被钉死的触腕保持距离，仿佛害怕它再度复活。
他们的目中充斥彷徨与恐惧，哪怕渴望确认自身的安全，却依旧不愿肯定眼前的事实——有人竟能令深海之主退却。
甲板另一侧，女孩则脸色各异，她们或抱膝蜷缩，或依舷颤抖，像骤然被惊雷劈醒的群鸟。相较守卫的疑惧，她们纵是战战兢兢，目光却无一例外地落在夏洛蒂的背影，既有敬慕，也有一丝近乎本能的依附。
无论眼前的那人是否为魔女，可她刚刚立身在前的决然，便是彼此唯一的屏障。
“夏，夏洛蒂，你，你没事吧？”
询声抵近，没有顾及面上被木屑划开的血痕，即便脚下不稳，艾玛仍踉跄地跑到夏洛蒂的身旁，只捧起前者持剑的双手，似是为了言说心切。
她自然目见了少女劈波斩浪，一剑枭下海兽的触腕，那份英姿的确飒爽写意。然而，相比之下，更令女孩心颤的却是，彼时自己即将跌下甲板时，被这双纤手牢牢握紧的画面。
哪怕木刺入肉，带去阵痛，也不惜发狠凿入墙柱，哪怕浪打千击，也依旧不曾松懈半分。明明，此前还是陌生的人，却愿意在自身安危不保的情况下伸出援手。
难道，仅仅是因为她们是共患难的朋友吗？
无法否认，艾玛的眼眶在那一刻就湿润了起来，心中也有声音想要哽咽着出来。即便是父亲和母亲，也从未这么重视过自己，对他们而言，自己只是诸多子女中最不起眼的那个。
救命的恩情，怎么可能用一句轻飘飘的谢谢就了却，的确，现在一无所有的女孩还不起，但她会将之永远记住，长存于心。
“没关系。”
有感艾玛的千丝万缕，夏洛蒂不禁莞尔一笑，她自己都没喊疼，反倒被这小笨狗给瞎操心了，要是自己喊疼，这女孩岂不是会再舔舐几口。
提指拂去其颊侧的一划污血，少女的目光轻轻一掠，转瞬间已将这一船的虚实衡量了个七七八八。
浪花拍卷之间，数团黑影在海面此起彼伏——那是落入海中的骑士，沉重的甲靴裹身，如劣石般被无情牵入深处。偶有一两人试图脱卸甲片，却惊觉水下的冰冷直刺皮肉，手脚更在慌乱中抽筋，终是被浪沫覆住口鼻，溺声在夜风里被渐次剥离。
留在船上的人也好不到哪去。有人在移步中被断裂的甲板掀倒，裸露的木刺穿入腿肉，闷声吐气；有人跌倒时，被同袍甩脱的长剑划开臂膀，立时逼出一声痛吟；更有人被突然而至的浪击撞翻，背脊实实地磕在墙柱，当即晕死过去。
如果说先前还是守卫对俘虏的俯视与掌控，此刻两方的人数已然发生倒转——甲板上，残余的骑士不到一半，散落各处，气息紊乱，心神俱疲；而那群原本被挤作一团、弱不禁风的女孩，却因畏惧与本能聚成一股暗潮，视线齐齐凝在一人之上。
这代表着，力量的天平如今倒向了她们这边。
唇角浅浅上扬，看来，此刻，需要考虑全身而退的，反而是对方了。
“艾玛。”
拔剑刺入甲板的正中，夏洛蒂合掌以吸引所有船员的注意，包括那势微的骑士，包括那围拢的姑娘，他们无不看向声音的根源，看向为首的女孩。
没有开口，夏洛蒂只是后退半步，将中央的位置让给艾玛，用眼神示意她为彼此的未来做出选择。
置身人后，总能拥有旁观者清明的视角，无论脱身还是游弋都能更为轻松自由。苦力就交给这傻姑娘吧，估计，她还会将这视作理所应当的责任，乐意受之任之。
恰如所想，艾玛便怔在那剑影之中，掌心仍残留着夏洛蒂的掌温，背后亦是那对平静的眉眼，不言不语，却将整个甲板的呼吸托付在她的唇齿之间。
心口隐隐抽紧，纷杂的目光自骑士们的甲片上弹开，落入身后衣衫褴褛的少女之中——她们正紧紧抱团，污泥与海水混成的湿意贴在肌肤上，却比方才更直立，更接近一个整体。
然而，那些盔甲的生人并非无辜。监牢的霉气扑面而来，饥饿与苦痛交织的记忆在耳边裂开；冷漠的凝视、带笑的讽言、突如其来的巴掌、踩在裹布上的长靴——以及那夜，泪在麻木中烫眼，她被推入角落，看着乡邻的肩胛被刀柄砸碎。
那些人，曾经将她们当作牲畜与垃圾。
她抬眼，望向那些身影，有人正在扶起同伴，有人仍喘息如牛，有人手中长剑垂地，鲜血泊泊。
她看见他们目中的淤色，恐惧、疑惑和心底那点仅存的骄气。
她，第一次嗅见这种倒转的气息，那些天生高贵的老爷们也会后怕，也会跪倒，也会认错。
颈侧的青筋轻轻跳动，那些面孔与此刻的狼狈重叠，令胸臆燃起难以抑制的灼意。
为什么，只有到了现在，你们才肯，才肯这样做！
忽然，她觉得自己不该再犹豫。
脚步踏前半寸，艾玛并不握剑，只压低嗓音，如夜潮拍向石岸，“你们，卸甲，弃剑！”
几双目光错愕凝住，仿佛能听到某个骑士的喉结艰难滚动。
“从现在起，这艘船，不再属于你们！”
女孩的声调少有起伏，仅存那份被压抑太久的坚忍，从齿间慢慢逼了出来。
沉默，铺陈在甲板之上。
见无人应答，夏洛蒂垂眸向前，步履无声，只握住剑柄，轻轻一拔，那截钢锋自鞘中脱出，溢流细细的血丝。
“艾玛，你的选择没错，但还没有说，具体该怎么执行？”
她赤眸上扬，嗓音淡漠，却寒意沁骨。
“将他们尽数杀死，便是最干净的做法。”
那几个骑士的瞳孔骤缩，汗意在盔内急速蔓延，他们握着长剑的手，本能地又收紧几分——却没一个人敢上前半步，那段触腕还被钉死在甲板上。
夏洛蒂的存在，便是如此正声的底气所属。
然而，艾玛的心底却猝然一顿。是，她的确做出了选择，却从未想过将这些人尽数杀死。
望着那些甲片下灰白的面孔，她抿紧唇瓣，终是没跨过心坎，摇了摇头。
女孩指向船侧，那里悬着两艘系在绞盘旁的小桨船，本是帆船在浅水泊岸时的附属之物，是她们曾设想的脱身之法，而如今却成了骑士们唯一的去路。
长久的沉寂中，海浪推送着朦胧的白沫，在木舷上拍出闷响。
夏洛蒂静静看着艾玛，像在衡量这份宽宥的分量，即便她可以随时用一剑将之粉碎，却只是漫不经心地退后一步。
“你的决定。”
断不干净首尾，可是会招来深刻的教训。
海潮起伏，骑士们交换着短促的眼色，有人咬牙，缓缓解开胸口的扣环，任由沉钝的甲片坠地。有人踌躇，却在同伴的推搡下扯去护臂，步履蹒跚地朝船侧的绳梯走去。
“艾玛，你知道这附近除却沉沦之岛，哪处陆路的港口或城镇离这最近？”
如今，这艘双桅帆船已为她们所用，既定的航线也不再留有意义，合该自行决定未来的方向。
“唔，父亲好像说过，斯佩兰扎就在卢纳以北的海岸线上。”
“好，那我们就先行前往那里。”
微微颔首，夏洛蒂再挥剑锋，冷铁划破夜色，齐腰斩落那面光鲜亮丽的旗帜。
帛面翻卷着失重的弧线，在海风中撕裂，连同那象征信仰与教义的骄矜，一并坠入浪花，被彻底吞没。
短暂的静默里，似乎有无形的锁链随之崩解，驱散那徘徊在众人心头的惊惶与阴影。
“如今，我们已是自由之身。”
她这么说着，踏过湿滑的木板，沿着船脊一步步走向船艏。海潮拍击的低音刚开始只是背景，逐渐变得清晰、浑厚，风，从四面八方聚拢，卷起几缕黑发，也吹动船侧破损的帆叶，带来冷瑟但干净的空气。
甲板上的女孩们静静望着，她们的眼神先是好奇，继而被一份莫名的期待牵引——守卫已不在，没人再会囚困她们，欺辱她们，左右她们的未来。
夏洛蒂在船艏立定，远眺目中那交汇的海天。
这一幕，她在黑旗的银幕中见过了太多，也早有亲身体验的念想，而今，她的追随者们恰需要一个坚定的道标与信念，那么——
迈出右腿，踩住随浪峰起伏的细杠，再撑直左腿，支起挺拔的腰身，与海风正面相迎，她轻启薄唇：
“往后，我们将踏上自己的航道，也随之——”
黑发少女缓缓抬起剑尖，直指那远方的浪峰，一如无数篇章的起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