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然地站在原地,艾玛显然还没有理解少女语中的深意,没能适应自己身份的转变。
但,盔甲摩挲的声响愈发迫近,铁与铁间的碰撞如敲击在耳膜的擂鼓,令人窒息。
艾玛攥紧泛白的指节,努力平复着呼吸,可手心已彻底被冷汗浸湿。
她试着回头,却什么也没找到——夏洛蒂的身影早已没入人群的缝隙,只余那阵温热的鼻息,仍在颈间无处安放。
背后,锁链的碎响与轻微的脚步开始蔓延,每一声都像在提醒她,现在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她,所有人的希望,都寄托于己身。
那些被解救的少女,有的怯生生地揪着破旧的衣袖,有的望着她,似乎在等待指示,有的只是盲目跟随,不知下一刻应该逃向何处。
咔哒,分秒流逝,那晃动的火光终是抹去走廊尽头的阴影,映出骑士的宽肩与高盔,面甲下看不见神情,只有沉默的步步紧逼。
骑士正在靠近,他要发现我们了。该怎么,怎么办,不知道,想不出来。
艾玛的心肺逐渐揪紧,她从未面对过这种情境,不是在教士的说教里,不是在父母的叮咛中,而是真切的威胁,逼近、包围,如潮水般没有退路。
五指收紧,意图寻找依靠之物,可掌心那串钥匙却沉甸甸地压着皮肉,让骨节曲不下去,这重量倏然叫她明白——现在,没有人能替她行动。再等下去,所有人都可能被重新关押,或被直接拖走,在甲板上迎来火刑的终局。
明明本能在疯狂催促着她逃去隐蔽之处,明明泪水一滴滴在眼角结萃,可女孩却缓缓挺起胸膛,哪怕小脸涨红,哪怕双腿仍在颤抖,却没有退却一步,她回忆起夏洛蒂最末的话语,不要回头。
不回头,那就意味着——向前!
艾玛深吸一口气,将背更直了些,仿佛这样就能在他人的眼中多出半寸的身量。她转身,对着数张慌乱无措、失去血色的脸庞,用轻且坚定的嗓音压出一句:
“跟我走。”
这三个字并不响亮,却如石子落入湖面,泛开层层涟漪。
她的嗓音仍有颤意,那颤意反映在每个被唤醒的人耳中,却并未化作嘲笑,而是让她们捕捉到一种久违的指向感——哪怕尚不明白出口在那里,哪怕那声音并不沉稳老练,但它告诉她们:可以动了,可以摆脱这将死的结局,去寻找一条活路。
艾玛向前迈出一步。
她的脚尖触到走廊单薄的木板,因不堪承重发出微弱的吱声,紧张到几乎要暴露动静,可女孩还是继续。
“怎么回事?”
火光回转,骑士的喝声骤然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那并非愤怒,而是戒备。
他已然推开临近的一扇牢门,发觉锁芯半开,内里也空无一人。
“该死!这些贱骨头,跑到哪里去了?”
甲片在重步间猛烈摩擦,前者猛然转过身,铁靴踏过湿滑的廊道,发出短促而狠厉的声响,像铁鞭抽在每个人的耳膜。
燃烧的火把扫开一个又一个空开的囚室,瞬间就要撞上那些尚未逃远的人影。
“站住,你们这些罪该万死的魔女!”
这一刻,空气被钉死,唯有心跳在肺腑炸响。
有人惊叫,有人啜泣,有人下意识退后,却在看到艾玛颤而不动的后背时,不知为何停了下来。那背影太过瘦小,衬着身后的众人格外单薄,却又像一枚支点,在混乱与惊惧中,将她们勉强撑住。
不能停下,不能回头,一定要冷静。
如数的话语在女孩的心扉徘徊,艾玛清楚,如果此刻退后一步,所有随同的人就会如破布般被骑士扯回牢笼,重新锁死,再没有第二次机会,包括自己。
思绪飞速运转,亦从未如此清晰,如此透彻。
的确,着甲的骑士是她们所不能战胜的,可如今在跟在自己身后的姑娘足有四十多位,从单一的脚步可知,除去那已死的骑士,如今跟在身后的守卫只有一名。
对,他虽是在威慑我们,但也会因人数的巨大差距而心惊慌乱,应该有什么是她忽视掉的,不,是一定有什么可以逆转当下的局势。
记忆似乎重新回到了刚才,夏洛蒂所说的那句话,真正的——
魔女!
对,就是魔女!
粉眸睁圆,女孩不再畏惧,她徐徐抬起头,与骑士的目光正面相撞,唇瓣在颤,却强撑起一声中气不足的娇喝。
“魔女?”
骑士的脚步猛然一顿,那火光也因此摇曳,仿佛倾斜的船体也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宣言震得微微晃动。
他看见了艾玛,那张稚嫩尚带哭意的脸庞直直撞进视线。她的肩膀在轻颤,却没有退,反而向前高高扬起下颌。
吐气间,廊道的腥湿与海潮的咸涩混在一起,令这份蓦然的凝滞更甚。
走廊的尽头,四十多双眼睛在这一刻汇聚于艾玛一人身上,有几个女孩先是疑惑地看她,随后,不知是谁先低声附和了一句:“她是魔女......”
像燎原的火星,第二声、第三声接连涌出:“魔女,她是魔女!”
那些声音先是胆怯,随后逐渐变得急促而坚定,传进骑士的耳中,像是在幽闭之地骤然吹起的狂风。
下意识握紧长剑,即便盔甲给予了他无比的安全感,可一丝凉意仍沿着背脊迅速爬升。
魔女。
那是会夺走人生命与灵魂的怪物,会在烈焰中发笑,在诅咒中歌唱,是所有人被教导要避之不及的存在。
而眼前的这群少女——是啊,他看到了,她们不再只是缩在角落发抖的囚徒,她们被一个瘦小的身影挡在身前,眼里闪着炯炯的光,像饥荒中瞥见面包的人群,像久困暗室渴望蓝天的囚鸟。
紧跟着,女孩的喉嗓再起。
“是,你再敢靠近一步,我......我就诅咒你!海会咆哮,船会沉没,火会熄灭,神也救不了你!”
她的呵斥并不强硬,却因紧张变得尖锐,在死亡的压迫下,劈开一道倔强的锋芒。
或许,就连艾玛自己也没想到,她竟能喊出这样的话。那一瞬间,仿佛有一股陌生而炽烈的勇气在血液淌动,穿透了过去的惶惑、积年的怯懦。
骑士后退半步,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些——不是因为害怕魔法,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再逼近一步,这群人很可能会像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一样,扑向他。
艾玛觉察到他的犹疑,不待他反应,猛地抬起手,将钥匙链自指间亮了出来。
“这些门,都是我开的!如果你不退开,我就连你一同杀死!”
金属的冷芒在火把的反射下刺来,惊得骑士瞳孔一缩。
女孩没有回头,她只是在走廊昏沉的光线里,向前跨出第二步。
人群开始跟着她的脚步涌动,脚下的吱嘎声此起彼伏,像是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反抗敲响节拍。
骑士再无前逼的余地,四十多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如海上连绵的鬼火。
哒。
是靴底踩碎木板,向后退却的声响。
他的注意力被眼前的女孩牢牢牵引,丝毫没有察觉身后掠过的冷风。
长剑脱手坠落,甲靴踉跄碾过湿木,发出尖锐的裂音,随之整个人向前跪倒,膝盖砸在廊道的积水,头颅垂落在艾玛的脚边。
灰发的女孩再度启唇,声音几乎盖过海潮:
“让开!”
此刻,她的嗓音不再颤抖,就在这一刻,她似乎真的成了夏洛蒂口中的那句话——
真正的魔女。
是后至的鼓励。
艾玛的耳尖因这抵耳的唇息发红发烫,那熟悉的、轻绵的嗓音,像缠上心弦的细线,将她从几乎失控的喘息中拉回现实。
她本能地侧过头,如愿见到了夏洛蒂俏丽的容颜,一头黑发垂倾至腰,甚至有几缕搭在自己的肩头。朱赤的眼眸泛着冷艳与锋芒,却在唇角轻轻翘起时,染上漫不经心的笑意。
“走吧,离开底层,从左舷向甲板上走。”
收刃入鞘,夏洛蒂顺势将那柄落在泥泞的长剑伙同之前缴获的那把,一左一右地别在裙摆的两侧。
“夏洛蒂......”
艾玛想说话,想追问眼前人刚刚为什么离开,为什么放任自己独自面对危局,可话音刚要出口,便被一句赞语搪塞。
“因为,我相信,你能做到。”
是预先的唇语,没有声音,却送一息暖意及颈。
心口不一,实际上,夏洛蒂对艾玛的表现相当惊讶,她本以为这愚信的女孩多半会怯懦到只字说不出口,随后在骑士的胁迫下率先逃跑,从而引起群体的混乱溃散,让后者的注意力分散,无法祸及己身。
倒是意外之喜,这样一来,眼下的“魔女”们倒还能在之后再派上些用场。
“可,可是,我从来都没有面对过骑士老爷,我也不懂该怎么继续领导大家......”
强撑的勇气褪去后,是更为深刻的后怕与怯懦,艾玛终究是习惯了依赖他人,还无法全然忤逆内心的信仰,去淡忘出身带去的卑微与自幼塑成的尊辱观。
于是——
自上而下倾落的发丝覆在女孩的发顶,青黑的涓涓细流自银灰的布绸上淌下。
“这样,会让你的心情平静些吗,艾玛?当踏出了第一步,就没有后退反悔的可能。看看那些姑娘吧,她们如今无比信赖着你,亦将生的希望全数记挂在你的身上。”
“骑士和教士又如何,他们也不过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难道有了头衔就注定正义,注定高贵吗?你觉得自己犯了什么罪行,要受烈焰的炙烤?你觉得她们又做错了什么,要以生命申诉冤屈?”
话音入耳,却无暇顾及,艾玛没料到夏洛蒂居然会温柔地把自己抱在怀里,那后脑枕靠的山峦随呼吸起伏,叫她不由得面色发红,下意识就想要挣脱开来。
可没想到夏洛蒂比她想象中的用力得多,微微尝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
片刻的宁静后,女孩逐渐平静下来,她再次发力,从前者的怀中挣离,这一次,夏洛蒂没有阻拦,任由女孩倾身向前,让这份暖意终于浅尝辄止。
艾玛低着头,小声言谢,因其走在最前,几乎只能看到她耳根的那抹粉红。
“没关系,毕竟,我们不仅是朋友,也是同在一起的战友。”
心说战友,实称共犯,不过,再怎么讲,艾玛在夏洛蒂心中,已经从随时可被丢弃的牺牲品,变成了有用的一员。
“嗯......”
不知是话语中的那处触动了女孩的心扉,她竟也浅浅地笑了起来。
冷冽的海风依旧,廊道尽头,是一段向上延伸的木梯。木材因多年潮湿而泛白,踏板上布满盐蚀的裂口。明暗交错之间,来自甲板的烟与海风自夹缝里渗下,带出一缕粗砺而开阔的味道,那意味着自由。
没有开口,夏洛蒂先行踏上两阶,朱眸在黑暗中反射着冷光,偶尔回望,便像无声地催促艾玛:跟上。
随距离的渐近,低潮的气味愈发浓烈,伴着海浪在船腹下撞击的沉闷,舱外的风声不再均匀,其中夹着断续的呼喊与盔甲的摩擦——那是甲板上的守卫,数量不多,却足以在瞬间撕碎刚刚建立的希望。
艾玛趴在最后一阶,微微探出眼,在缝隙中望见一角昏黄的灯光,被风摇得忽明忽暗。
两名守卫立在舱口左侧,其中一人正低头捆着绳索,另一人握着海图,眼神游离在海面与船舷之间。
“左舷。”夏洛蒂的唇形无声落下,那是她早先的指令,如今变得更近,更锋利。
艾玛点头,她明白这意味着必须避开甲板中央与船首的巡逻,沿最边缘的窄径滑向船侧。
她深吸一口气,向下对那些随同的女孩子们伸出手,传递同样的动作:低头,悄行,跟着。
夏洛蒂率先跃出舱口,在甲板的阴影处稳稳落下,她腰侧的剑在灯火的光晕里闪了闪,便被压低,贴近木板,以免反光暴露行迹。
艾玛紧随其后,一脚踏上甲板,木质的寒硬和海盐的湿滑瞬间传到足底,她险些滑倒,所幸被先至的少女扶住了腰。
守卫的喊声在风中断续传来,但他们的视线尚未移至此处。
而只要再往前三丈——
就能避开中央的巡逻,抵达左舷的转角。那里,有通向外侧的小艇,也许,是她们避免冲突,安然脱身的唯一办法。
然而,世事的发展总会在必要时添上曲折。
“不好,霍克和戴维斯死在二层的监牢里了!那些‘魔女’闯了出来!”
“什么!”
几乎是失神惊喝的同一刻,其中一名骑士恰好回首,瞥见了行至中道的数个女孩。
“那边,拦住她们!再敢前进,就地格杀!”
怒喝如裂帆之声,劈碎风与浪的交织。
如数的守卫抽刃而出,长剑离鞘的冷鸣在夜风中无比清晰。火把被骤然举起,将这边角一隅照得通亮,也将艾玛与那群少女暴露在如刀的视线之下。
铁靴踏板的闷响沉沉交叠,远方,仍有一道道高大的人影围拢了过来。
惊恐,无措,绝望,这样那样的神情在所有女孩的面上显现,比起此前的一人,这的确是没有任何掣肘空间的绝境。
夏洛蒂没有吭声,只是低俯身形,腰侧双剑随重心微移而下沉,锋芒蓄势而待发。
“你们竟敢逃离牢房,还敢杀死霍克和戴维斯!难道教士对你们还不够好吗,不仅给你们肮脏的魔女吃食,还让你们能够睡上好觉!”
“别说了,柯尔,我今天就要送这些该死的贱骨头下地狱!”
怒斥出口,危机临近,然而那愤慨尚未落于实际,甲板忽然震裂一声低沉的吼鸣。
那声音并非人类之喉,亦非海浪的奔涌,而像是从海底深渊直涌上来的,带着咸湿腐腥的兽嚎。
瞬息之间,船体仿佛被一股不可见的巨力从舷侧拖拽。木板在脚下低鸣,铁钉被迫挤出榫隙,发出令人牙酸的裂声。
“怎么回事?”
有守卫猛然回头,却只见一堵墙似的海水从船侧直冲而来,接着是如山岳般庞然的黑影,自浪尖拔起。
它没有形状的全貌,只有那无法名状的触须——苍白、湿腻、满布环列的吸盘,像是某个远古深渊的瞳孔在摸索船体的脆弱之处。
轰。
视线倾斜的瞬间,是獠牙与触腕同至的狂暴。那如桅杆般粗壮的触手以海水为鞭,横扫船侧,木屑与盐雾齐飞,伴随甲板倾斜的巨响,整艘帆船在怒海中被推向一侧,几乎翻覆。
艾玛还有用,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抓紧我,别松开。”
是冷声的命令。
或许,这番言辞不够温柔,但在怒涛激荡下,在生命攸关间,那双朱赤的瞳眸,已是女孩眼中唯一的色彩。
于此,她放下了所有戒备,同样回握五指,将身心寄予。
当颠簸稍缓,眼前已是一片纷乱,骑士们在失衡中滑向甲板边缘,沉重的盔甲变成了无法逆转的拖累,他们东倒西歪,相互碰撞,发出声声闷响和怒骂。
“该死,是海兽,克拉肯!”
有人试图挥剑,但方才抬臂,海兽的触手便猛击桅杆,木梁崩断,帆网如碎翼般倾落,将两名守卫整个裹入,随船体晃动被拖向海面,那脱手的锐器划空落下,却只是在克拉肯的表皮留下一道浅痕。
“完蛋了,我们根本无法阻止它......”
继而有触腕扬起,自上而下,倾洒遮目的阴影,欲将整个帆船从中段拦腰斩断。
夏洛蒂的瞳眸骤然收紧,她很清楚,如果脚下的船舶在此刻折裂,那么她与艾玛、与这四十多名少女,就会坠入冰冷的海水,连尸骨都不会被找到。
所以,她不允许。
脊背微弓,脚尖犁开层层木纹,随后,猛地一踏。
形同挽弓搭箭,只见甲板留下一处小坑,少女已然借势而上,逆着海雾高跃,任由裙摆随风。
迎面,那狰狞的触手劈空斩落,浩大的声势足以令常人心胆俱裂,甚至在挥剑之前便失去握力。
然而,夏洛蒂没有犹疑,仅在逼近目标的最后半尺并手握剑,扭腰侧肩,旋腕发劲,集力于一身。
嗤——
剑刃与海兽的肉膜相触时并无脆响,只有深沉的闷吟,强烈的阻塞感随之上涌,却无法阻遏锋芒的迫近,冰冷的钢与滑腻的韧柱交错,继而强硬地贯穿切裂,连带环排的吸盘也一并斩断。
稠厚的血浆随海水喷涌而出,裹挟灼热的盐腥扑鼻,染红了她的颊与发。上半段触须夹着海兽的低鸣坠回海中,惊起数丈高的浪,下半段则因失去力量,重重落在甲板一侧,抽搐两息,迅速塌垂。
巨力骤减,船体的倾斜被硬生生拽回,桅杆不住嘶哑,却并未彻底折断。
而夏洛蒂则屈膝借着反震落回甲板,轻盈得似无重量,唯有踝关节触地时泛开的一声悉索。
她没有回头,只是甩了甩剑上的血,将锋芒反手一扣,贴入身侧。
[检测到污染模因存物:断裂的触腕]
[来源:海兽克拉肯,左侧第二根触须]
[使用途径:或许,你可以将之加入特定的溶剂,作为魔药的主材料。或许,你也可以尝试直接服食,说不定,就能产生意想不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