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卡恩脸上的那丝真切笑容并未扩大，只是让那份过于完美的礼仪显得稍微有了点温度。他微微前倾身体，姿态依旧优雅，但少了几分宣读官方文书时的疏离感，多了些务实商讨的意味。
“市长阁下理解您的顾虑与选择。”他开口，声音平稳，“‘虚狩’的职责与束缚，确实可能与您追求的生活方式有所冲突。但您为这座城市所做的一切，不应被忽视，也需要得到与之相称的……实际支持。”
他稍作停顿，确保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然后才清晰地说道：“因此，阁下为您准备了另一份礼物，或者说，一份更务实的合作协议。”
“第一，”他伸出一根手指，“您和勒忒小姐目前居住的这处居所，其产权将完全转移到您的名下。从今天起，这里是属于您的私产，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家’。市政厅不会再以任何形式监控或干预您在此处的私人生活，除非您主动要求援助。”
家。这个词让我的心轻轻动了一下。一个不必担心被驱逐、可以安心让勒忒成长、可以存放与哲和铃之间羁绊的、稳固的据点。这比任何虚名都更有分量。
“第二，”第二根手指伸出，“市政厅将为您设立一项特殊津贴。它无需您承担任何强制性义务，旨在为您提供稳定的生活保障和必要的物资采购资金。同时，您将获得访问城市公共数据库部分非核心区域的权限。里面或许没有最尖端的军事机密，但包含大量关于空洞生态、以太能量研究、旧文明遗迹，乃至新艾利都各区域历史与现状的公开或半公开资料。我想，这对您了解这个世界，会有所帮助。”
资金。信息。这两样正是我所缺乏的。前者能让我和勒忒真正独立生存，不必事事依赖哲和铃或市长的“馈赠”；后者则是我填补自身巨大认知空白、理解自身起源与这个世界真相的关键钥匙。这份礼物，精准地切中了我的需求。
“第三，”他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更加正式了些，“我们之前那份‘清道夫’协议将进行升级并明确化。它将彻底转变为一份平等的、基于相互需求的合作契约。市政厅的情报网络会优先向您提供关于高威胁目标——尤其是‘木偶匠’杰佩托及其衍生物、称颂会残党，或其他可能引发大规模混乱的异常存在——的信息。您可以自行评估情报，完全自主地决定是否行动、何时行动、如何行动。市政厅不会对您下达命令，只会在您决定行动时，根据情况提供必要的后勤支持或战场协调。”
他看着我，目光坦诚：“相应的，我们希望您在处理这些高威胁目标时，若有所发现或收获，能酌情与我们共享相关信息。更重要的是，我们希望您的行动能优先考虑新艾利都的整体稳定。这不是束缚，而是一种基于共同利益的默契。”
三条提议，每一条都落在实处，每一条都显示出了极大的诚意和对我需求的精准把握。没有强迫，没有监控，只有资源和信息的支持，以及一份保留了完全自主权的合作邀请。市长似乎真的接受了我的拒绝，并转而提供了一条更能让我接受的合作道路。
我沉默着，快速权衡。
房产和津贴，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数据库权限，是我极度渴望的东西，诱惑巨大。
合作协议，条件优厚，保留了最大自由，而且目标直指杰佩托和称颂会，这与我的意愿完全一致。共享情报和考虑城市稳定，也是合理的要求。
风险呢？接受这些，是否会陷入另一种更隐蔽的依赖？但比起“虚狩”的头衔，这份新协议的自由度要大得多。市长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不需要控制我，他只需要引导我，让我这把锋利的刀，能砍向最需要砍伐的荆棘。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欧诺弥亚。她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我们谈论的事情与她无关。但我知道，她本身就是这份“礼物”的一部分，是市长善意（或者说投资）的体现。
我又看向勒忒。她似乎听懂了“家”和“属于我们”的意思，紫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点微光，对“津贴”和“协议”则完全茫然。
最后，我看向莱卡恩，他耐心地等待着，脸上带着那抹淡淡的、务实的微笑。
“我接受。”我清晰地回答，“这份礼物，和新的协议。”
没有过多的言语，简单的同意。这似乎就是最好的回应。
莱卡恩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显得更加真诚了一点。他再次微微欠身：“很高兴我们能达成共识。相关产权文件、权限密钥和津贴账户细节，欧诺弥亚稍后会为您妥善处理。那么，我不再打扰您的休养。”
他优雅地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病房。
房间内重新恢复了宁静。夕阳的余晖将房间染成暖金色，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一种更踏实、更自主的感觉悄然弥漫开来。
勒忒仰头看着我，小声问：“家？我们的？”
“嗯。”我点点头，肯定地回答，“我们的家。”
她似乎消化了一下这个词，然后低下头，用很小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家……”
欧诺弥亚走上前，开始安静地收拾我之前用过的茶杯，她的动作一如既往地精准高效。但在她经过我身边时，我似乎看到她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我点了一下头。
那不是一个下属对上级的礼节，更像是一个……专业人士对另一个合作伙伴的认可。
我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手中无意识地捏着勒忒塞给我的邦布玩偶。
新的起点，似乎以一种比我预想中更好的方式，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