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健的日子缓慢而规律。欧诺弥亚制定了精确到分钟的计划,从最基础的关节活动、肌肉拉伸开始,到后来极其轻微的能量循环引导,每一步都严格控制在身体能承受的极限边缘,绝不越界。痛苦依旧存在,但已经从难以忍受的灼痛,变成了某种酸涩而明确的信号,提醒着我哪些通路尚且脆弱,哪些区域正在缓慢而坚定地重新连接。
勒忒是我的影子,也是我最专注的观察者。她不再试图模仿那些过于复杂的能量操作,而是专注于我外在的动作。我缓慢地抬手,她也跟着抬手;我小心地控制呼吸配合能量流转的节奏,她的胸口也会跟着微微起伏,紫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学习一种全新的语言。欧诺弥亚有时会引导她进行一些更实际的生活技能练习,比如更稳当地使用餐具,或者辨认一些日常用品的名称。这间宽敞的病房,渐渐有了某种奇特的、只属于我们三人的秩序与生机。
就在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一段时间时,莱卡恩来了。
他的到来总是无声无息,却又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仪式感。这一次,他并非空手,手中拿着一份由某种细腻皮革包裹的硬质文件夹,边缘镶嵌着金属徽记——新艾利都的市徽。
“下午好,斯提克斯小姐,勒忒小姐。”他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执事服,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微微欠身,姿态无可挑剔。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那双锐利的眼睛里似乎快速评估着我的恢复状况,然后才转向一旁安静下来的勒忒,同样致以礼节性的问候。
勒忒停下模仿我拉伸的动作,紫红色的竖瞳带着一丝本能的警惕,盯着莱卡恩和他手中的东西,悄悄挪到了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欧诺弥亚无声地出现在房间另一侧,如同背景的一部分,准备随时响应任何需求。
“莱卡恩先生。”我停下正在进行的轻微能量循环,让呼吸平稳下来。我知道,他带来的一定不是日常问候。
“我代表市长阁下,向二位带来一份正式的提案。”他上前两步,优雅地打开那个文件夹,露出里面印制精美、甚至带着淡淡香气的正式文书。上面的文字措辞严谨,充满了褒奖与荣誉的词汇。
“鉴于二位在第七防线战役中做出的不可磨灭的巨大贡献,以及为新艾利都稳定所付出的巨大牺牲,”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如同在宣读一项早已决定的法律条文,“市长阁下,并经由市政厅特别会议审议通过,诚挚希望授予斯提克斯小姐与勒忒小姐‘虚狩’头衔。”
他稍作停顿,让我消化这个词的重量,然后继续阐述这份“荣誉”所附带的东西:“虚狩,是新艾利都授予对抗空洞威胁之英雄的最高荣誉。享有与市政厅高级官员同等的礼遇与特权,可调动部分城市公共资源以执行护卫任务,其意见将直接呈递市长办公室……”
他列举着那些令人目眩的特权和地位,每一项都意味着在这座城市里一步登天,意味着从需要躲藏和交易的“变量”,转变为体制内的“自己人”,拥有真正的权力和话语权。
莱卡恩终于宣读完毕,合上文件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等待着我的回应。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琥珀金的竖瞳平静地看向他。
“我拒绝。”我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没有任何犹豫或动摇。
莱卡恩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答案。他只是微微挑眉,做出一个“请讲”的优雅姿态。
“为什么?”他问道,语气里是纯粹的探究,而非质疑。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用我最直接的方式表达想法,没有华丽辞藻,只有最核心的理由。
“第一,我不想要那么多规矩和责任。”我看着他说,“被框住,不自由。我想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想被‘虚狩’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绑住。”
“第二,”我的目光扫过身边的勒忒,然后重新看向莱卡恩,“名声太大,会变成靶子。对我,对她,”我微微偏头示意身后的勒忒,“还有对哲和铃,都不好。危险会跟着名声一起来,我看得见。”
勒忒似乎听懂了我是在保护她,小手轻轻抓住了我的衣角。
“第三,”我最后说道,语气更加坚定,“这座城市,我愿意守护。但不是用你们规定的方式。我用我自己的方法。这样,我才是我。”
三个理由,清晰,直接,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不是为了讨价还价,而是最终的决定。
莱卡恩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完美的、看不出真实想法的礼仪性微笑。他甚至没有去看市长的反应——我知道,某种通讯装置一定正将这里的一切实时传递过去。
片刻后,他微微颔首。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失望,也听不出赞许,“您的意愿会被准确传达。”
然后,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似乎真切了那么一丝。
“那么,作为您卓越功绩的另一种肯定,以及未来持续合作的诚意,市长阁下为您准备了另一份……或许更符合您需求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