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具最终在一个停泊位停下。
那规律的引擎声,被无形的手掐断,骤然熄灭。
舱内陷入一种近乎绝对的寂静,槐序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过分活跃的心脏,正“咚咚、咚咚”地发出响声,声音在他耳边里回荡,。
“到了。”
面甲队长站起身,作战服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舱门随着一声轻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气动声,流畅地向一侧滑开。
“走吧,你应该坐过飞机吧,知道廊桥吗?我们这次走廊桥回第三翼。”
他对槐序说着。
而后,槐序跟着他们从舱内走出,与其他和队长他们一样服饰的巡逻队员汇合。很显然,他们就是之前提到的其他小队。
一同经过走廊尽头,最终到达廊桥后,队长挥手,示意槐序停下。
然后侧过头,对廊桥口的一名穿着白色大褂的女性成员点了点头,指说着:
“就是这位,因意外陷入渊境。大概在三个标准时前。现在由你带他去初筛评估室,流程你清楚。”
然后队长又侧过头对槐序说“接下来你跟着这位编号C——7956的后勤人员,去往评估室。在那里,你所想问的和你的权力都可以得到解答与保障。”
槐序听着队长的安排,只是懵懂的点了点头,毕竟也是十八岁的人了,还不至于不知道走流程。
“明白,队长。”女成员的回应利落干脆。
“真羡慕你们完成这趟巡逻就开始放假了,我们后勤完全没有假期可言……,早知道当初就努努力和你们一起进战斗序列了。”这位女士和队长的关系似乎很好,半抱怨式的和队长间插着闲聊了一下。
面甲队长笑了笑说“都差不多的,差不多。进入渊境的风险也很大的,你在后方还能偷懒不是。”
一阵寒暄后
女士转头看向槐序,脸上挂着那种职业性的标准式笑容。“请跟我来,槐序先生,放心吧,我可是专业的,不像这群家伙,直接把你弄晕了完事儿。”
先生?
这个过于正式、甚至带着一丝疏离感的尊称,让槐序恍惚了一下。
在他十八年的人生里,最正式的称呼也不过是同学。
不过女士说到的弄晕,合着不是必要流程,只是当时他们不想和自己解释为了方便就给自己来了一针吗?这也太草率了吧喂。
顿了顿,槐序还是没把心里的老曹吐出。
只是默默跟着这位女士开始了他作为一个意外因素的下一段旅程。
走廊极高,向上望去,顶部散发着均匀的冷光,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却也仿佛剔除了所有温暖。
墙壁光滑得如同镜面,能模糊地映照他和技术员走动的身影。这里安静得可怕,仿佛声音都被这纯粹的白色吸收
随着路线错开,他与女成员不再和和队长他们这些巡逻队的成员同路。
渐渐的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这片空旷到令人心慌的空间里,发出清晰的回响。
没有窗户,看不到外面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暗,也看不到那片脉动的银白色壁垒。
这里像一个巨大无比的、正在精密运转的机器内部,每一个零件都严丝合缝,每一寸空间都物尽其用。
而他,就像是一粒偶然落入庞大机器内部的微尘,渺小,格格不入。
女士走在前面,步伐均匀,显然对这个地方十分熟悉。根本没有用任何辅助设施,比如什么电子设备之类的确认行进路线。
她带着槐序拐了几个弯,每一次转弯,面对几乎一模一样的纯白走廊,仿佛是没有尽头的迷宫。但她眼里似乎完全能叫出这些路线的名字。
每穿过一个可能是比较有明显标识殴打地方,她都说了下名字,像什么,巡查部队B二区廊道,医疗翼紧急通道,老旧设备放置地之类的。
最终,他们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识、几乎与墙壁完全融为一体的门前停下。
“到了,初级评估室”女子这样说着。
女成员伸出手,在墙壁某处看似毫无异常的地方轻轻一按,那扇门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不大的房间。
房间依旧贯彻白色的主题。
中央只有一张金属椅子,泛着冷硬的光泽。
门对面,是一个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处于熄灭状态的巨大黑色屏幕,像一只沉睡的巨大眼睛。
“请稍等,评估员很快会到。不会让你等太久的”女成员说完,对他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打开了评估室的灯。柔和的灯光充满了整个房间。随后她算是完成了引导任务。
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那扇门在她身后合上,严丝合缝,墙壁恢复平整,仿佛那扇门从未存在过。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槐序一人。
这地方过于安静了,静谧如同实质的流体,从四面八方传来。
一种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海水,漫过心脏。
就好像和渊境时一样,只有他一个人。
槐序走到那张金属椅子前,手指触碰到一片冰凉。
槐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坐上去,坐上去就好像那些接受审讯的犯人一样,那感觉太奇怪了。。
最后,他选择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然后让身体慢慢滑落,最终手撑着地板,坐在地上。
他现在玩不了手机,手机当时在自行车的小包里,也不知道现在落在渊境的哪个地方,说不定已经变成废铁了也不一定。
他的双眼只能茫然地注视着对面那片漆黑的屏幕。
希望早点结束自己的评估
人就是这样,在无聊时,除了发呆,就是让自己内心杂乱的思绪飞出,开始一阵胡思乱想。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这段时间的经历,记忆碎片像破碎的玻璃,在他的脑中翻搅。
回家的小巷,阳光下飞舞的尘埃,疯狂变换的世界,无法理解的色彩和形状,救他一名的黑色大地。
为了活命和自身天赋热血沸腾的组合技。击杀怪物的炽白的光束,冰冷的镜面面甲,还有那句让他再次回到文明世界的公民……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比槐序做过的任何一个的梦,都要显得荒诞离奇,毫无逻辑。
他甚至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清晰的痛感传来,告诉他这不是梦。覆盖在伤口上的蓝色凝胶微微闪烁着,像是在嘲笑徒劳的确认。
其实这样也还好,好歹也从那个鬼地方出来了不是,
哥们现在还活生生的坐在这地板上,这地方好啊,特别凉快,夏天都不需要开空调我觉得。
就在槐序在这里发癫和无聊的胡思乱想时,对面墙壁上,那片巨大的黑色屏幕,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柔和的白光瞬间充盈了整个房间,驱散了之前令人不安的黑暗。
槐序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屏幕上,一个穿着白色研究服、戴着金色细框眼镜、看起来大约三十岁左右的男性研究院。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干净的书卷气,与之前那些全身覆盖着冰冷甲胄的士兵截然不同,像是一位大学里年轻有为的讲师,不过眼底黑色的黑眼圈出卖了他,其实更像是一个深陷加班地狱的社畜。
“你好,槐序同学。”
屏幕里的社畜,啊不是,我是说未知姓名的评估员开口了,声音通过不知道在哪的扬声器传来,清晰而平和。
“我姓陈,是观测台认知评估部门的负责人。
你可以简单称呼我为陈研究员。
我们现在将要进行一次初步的谈话,目的是了解你的倾向,并为你解答一些基本的疑问。”
该说不说这位研究员是属于评估部门的呢?
同学这个称呼,和一点严肃都不带的轻柔语气,都让槐序的神经,松弛了一些,
就像在沙漠里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处可能有着清泉的绿洲,不管真的假的,总能骗自己说有希望了不是。。
“陈……研究员。”槐序舔了舔依旧干涩的嘴唇,声音沙哑
“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又是什么人?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我在那个所谓的D-127区突然出现,而且差点死掉”这是他率先抛出的问题,他得知道这些事情的答案
陈研究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露出一种安抚的微笑。
“这里是第七人造世界,俗称镜城。
我们,隶属于深渊观测台,你可以理解为,负责维护镜城的存在,并抵御外部深渊侵蚀的机构。”
第七人造世界?深渊观测台?深渊?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种厕纸轻小说的烂俗设定,槐序真的很难接受怎么突然间平静的日常变成这样了,但,他自己的内心深处,又似乎是一种,这世界本就该如此的感觉。。
人造……世界?
真的是他理解中的那个意思吗?难道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那片文化迥异,多国存在的世界,都是……被制造出来的吗?如果真的是人造世界,那我们的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至于你之前的经历,”陈研究员继续道
他的目光透过屏幕,似乎能看出槐序此刻内心的混乱
“你因为自身独特的灵魂天赋,在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契机下,意外穿透了镜中界系统的屏障,进入了编号为D-127的渊境区域。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你很幸运,我们的哨兵小队在执行巡逻任务中发现了你,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语所带来的寒意,只让人细思极恐。
灵魂天赋……镜面……这些在之前短暂交流中出现的词汇,此刻被一位看起来理性、权威的研究员再次确认,让槐序感到一阵更深的不解。
原来,他那该死的让他陷入险境,却又算是救他水火的能力,被叫做“灵魂天赋”。
“那我……还能回去吗?”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连槐序都没察觉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
回到那个平凡却安全的世界,忘记这一切,是不是还来得及?
或许就像黑衣人一样,有着让人回归平凡生活的方式不是吗?
陈研究员沉默了几秒钟。
那短暂的停顿,却让槐序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当然可以!”
陈研究员开口,这句话让槐序的眼睛瞬间亮起了光,仿佛在黑暗中看到曙光的到来。
“甚至,我这里给你提供两个方案给你选择。
方案一,观测台拥有一种名为深度认知净化的技术,这种技术是专门用来给突破认知滤网的现境人类使用的。
我们可以精准地移除你关于渊境、观测台以及相关异常事件的所有记忆。
你会被安全送返,回归你原来的生活轨迹。
你可以继续进行你的生活,就像这一切从未发生。”
回去。
忘记这一切。继续做那个刚刚结束高考、对未来迷茫又带着些许期待的高中生。
回到父母的唠叨,那个在此时看来不知道有多值得他去怀恋温暖的家里,,回到和朋友的嬉笑打闹,偶尔怒骂下老板神金干事的日常里。
回到那个充斥着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真实而琐碎的日常。
这听起来……多么美好。好像只要他现在只要点头,就能从现在这个,给了他生命危险,而且一路只感觉身体虚弱的荒诞而恐怖的噩梦中解脱。
重新回到那个温暖让人安心的摇篮。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感到不甘心呢?
槐序在心底里对自己发出追问,是的,他,并不满意这个选择。他其实,想留在这个,突破他认知的真实世界。
他的心底,就像是有一颗被埋在瓦砾下的种子,想要顶开重压,去见那阳光?
槐序脑子发昏,想要出声询问。
可陈研究员的话似乎还未说完。
“但是,”陈研究员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镜片后的目光也锐利了几分
“我必须向你告知其中存在的风险,以及……代价。”
代价?槐序疑惑。
“你的天赋,评级非常高,而且很明显是和身体,灵魂结构联系密切的共鸣大类。
强行深度净化这样灵魂结构,可能会造成不可预知的后遗症。”
“又比如,你那评级未定的天赋很有可能会消失。
以及,该技术,运用在你这种灵魂结构已然异于常人的身上,在移除特定记忆时,牵连天赋导致的部分人格缺失,以及情感模块受损
甚至可能会永久性的影响你的认知与思维能力。”
槐序的脸色渐渐发白。永久损毁……人格缺失……这听起来,远远比肉体上的伤害更加可怕。
“而更重要的是……”陈研究员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准确的词句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屏幕,似乎看穿了槐序灵魂深处的想法。
“一旦你选择回归,关于深渊的真相,关于这个世界正在面临的威胁,关于镜城存在的意义……
所有的一切,你将永远无从得知。
你会继续生活在那个被精心编织和维护的日常里。
或许当这个纪元迎来终末,你将和所有一无所知的人一起,迎来毫无准备的终结。”
槐序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但好像又给了自己选择留下的理由。
你看,遗忘的代价多大啊。
不仅仅是可能失去那稀有而强大的天赋,人格变得不再完整。变成一个残缺的人。
更会让你失去知晓真实的权利。
如果选方案一,只能蒙上双眼,堵住耳朵,回到那个温暖的迷梦里,假装一切安好,直到末日毫无征兆地降临。
所以我得选二对吧?
但,应该不是因为这些,不是的,只是因为自己想要留在这里,想留在这个他所期待良久的超凡世界。
这次,就算是叶公好龙,我也认了。槐序这样想着。
“……另一个选择呢?”
槐序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沙哑,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想知道,另一个方案会不会就是他所期待的,完美答案。
“方案二嘛,就是保留记忆,留在观测台。”陈研究员清晰地道出了另一条道路
“这个选择下,你需要接受系统的训练和学习,掌握你的天赋,理解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
你可能会成为我们的一员,为你熟悉的日常世界,贡献你的力量。”
留下。
拥抱这个对自己来说完全未知的世界。
。
陈研究员说完后,便不再言语,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那双透过镜片的眼睛里,没有催促,诱导,只有等待。
他将选择权,完全交还给了槐序。
槐序深深地低下头,浑身在颤抖,他不明白自己是激动还是害怕。
他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的纹路错综复杂。
有说法是说,能通过一个人的手相,来看出一个人命里会经过的挫折与成就,可现在,他盯着自己杂乱的手相,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有手掌中间一个川子。好像是在说明,他来自那蜀地。除此以外,他便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槐序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让他再次坚定了想法。
他抬起头,目光不再迷茫。
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迎向屏幕里陈研究员那双等待已久的眼睛。
“我……”槐序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劲。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清晰地说出他的回答:
“我选择,留下。”
屏幕里,陈研究员的脸上,露出了微笑,那笑容还里藏着些,我就知道新人都这样的意味。
“明智的选择,槐序同学。”他点了点头,
“那么欢迎你来到镜城,
我已经安排人带你去进行治疗和引导你去第二十翼进行登记,请在这里稍做等待”
话音落下,巨大的屏幕关闭。
陈研究员似乎,有些迫不及待的结束通讯,也不知道他是在忙着下班还是说被催进度的被人叫去工作了。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槐序一个人。
槐序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默默等待下一位接待他的人员。
与此同时在他的心中,仿佛顶着巨石压力的草种,正在他心里的荒芜废墟上破土而出。
他,从这一刻,真正地被掷入了命运的洪流,开始了完全未知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