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民。”
声音响起,冰冷地敲打在槐序的耳膜上,如同两块实心的金属块碰撞。
而槐序正热泪盈眶,声音哽咽。直接打断了那位发声的人的语句。
“终于,看到人了啊!我叫槐序,是东煌蜀地人,出生在山城管辖下的盐井县。身份证是510XXXXXXXXXXXXXXX”还没有等那人细问,槐序就已经倒豆子一样的,把自己的身份证,居住地全都说了出来。
这时,士兵的询问才姗姗来迟“报告你的身份编号,以及……”
那声音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似乎槐序的反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他还是坚持把话说完的,接着问道
“……你是如何闯入这片渊境的?”
这些字眼毋庸置疑的带着那些令人有些不适的审问和冷漠,但槐序这个时候只感觉幸福和高兴,
从他意外进入这里开始,毫无疑问,这位士兵的询问和这篇地狱的景象以及他自己在这里吃的苦头来说,完全不算什么!比起那些让人莫名悲伤的晶体碎片,刺鼻灼肺的气味,这份来自人类的质询简直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身份编码,我只有身份证算不算啊?还有,怎么误入这里?我不太清楚,我在回家的小巷,感觉世界好像有些不对劲,还没来得及跑,我就动不了的,从那边被抛来这个鬼地方了。”槐序在这地方太压抑了,但他知道,优先,尽可能的回答问题是他需要做的,不然对方现在很明显只是询问,要是因为自己某些行为给自己一枪怎么办。
他比那个被当成路边一条干掉的怪物还要路边一条。对方可能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轻松的干掉自己。
他抬起头,面对着那位给他极强压迫感的深色面甲,先行了个法式军礼,然后这样开口回答着。
在旁边还有另外两个同样装扮的身影。他们沉默地立于两侧,姿态警惕,手里拿着造型奇特、线条冷硬的武器。散发着比刚才那只怪物更具实质威胁的气息。
他们站在这里,与周围那些蠕动、扭曲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三枚坚定不移的秩序坐标。
正是他们,用那种炽白的光束,将他从那如同猫捉老鼠一样戏弄槐序的怪物手中救了下来。
这份拯救本身,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铁律力量
正面前的士兵没有答复,于是槐序又说了一遍名字,这次的语气稍弱,担心自己是否会触犯对方的霉头。
“我……我叫槐序。”
“槐树的槐,时序的序。”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名字,大概是人在失去所有社会符号后,最后,也最原始的标识了。但身份证和居住地,出生地也有用吧,不然重名的人那么多,不通过这些东西划分,谁又知道自己是谁。
这时,旁边那个他以为只是举枪警戒的另一名士兵.头也不抬地报告,声音同样透过面甲过滤,显得毫无波澜:
“扫描确认:目标生命体征稳定,灵魂存在高维活跃特征……频谱模式与已知深渊污染谱系不符,排除被动侵蚀可能。初步特征归类:原生性、未受引导的概念共鸣。”
面甲队长,槐序在心里如此称呼他。
微微颔首,那深色的镜面再次精准地聚焦在他脸上,审视的意味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浓重。
“槐序。”
队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冰冷的电子音似乎也无法完全抹去这两个字自带的、属于初夏时节的温和与序次感。
“嗯。。。。现境身份编码,三人小队的数据库并没有存入,另外,直接连入总部的数据库只为了一个已经被检测出安全性的人来说,有些浪费。
你先和我们走吧,毕竟,如果你想离开这篇渊镜,我想你应该也别无选择了对吧。
最近在D-127区能够进入的只有我们这些巡逻小队,你一个人又没有补给,很显然,和我们走,才是正常的选择。”
面甲队长这样陈述着事实,告诉了槐序他会离开这片渊境,但别的要和他们回驻地才能知道该怎么做。
“OK,OK。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什么都好说,真的。你一定不知道我在这儿经理了什么,我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破地方,而且这里的空气好像有毒,我肺现在还是火辣辣的疼”
槐序激动地,用尽全身力气挥手指向四周,絮絮叨叨的和人说着他的经历。动作牵扯到身上多处被晶体划破的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倒吸着凉气,但嘴却不停。
他并不在意队长会不会回复他,只是想通过和人诉说这样的事,证明自己在一阵近乎绝望的逃命后,终于再次触摸到了那个文明世界的门票。
面甲队长沉默地注视着他的表演,那沉默持续了几秒,似乎在思考如何措辞能让槐序冷静些。
旁边那个一直持枪警戒着周围环境的队员,此时调整了一下站姿,声音透过面甲传来,简洁而紧迫:
“队长,环境熵增读数在缓慢攀升,同时日志通知其他小组已抵达撤离点,我们该离开这里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队长立刻做出了决断。他朝技术员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然后目光重新落回槐序身上:
“槐序,根据《现境紧急事态法案》第七章第三条,你已被纳入临时管制序列。
放弃一切形式的抵抗,配合我们执行撤离程序。”
话音刚落,那名技术员便已上前,动作没有丝毫多余。一根纤细的金属针管从对方腕甲下方弹出,刺入槐序颈侧的皮肤。
冰凉的液体瞬间涌入血管,带着一种奇异的麻木感,迅速蔓延至全身。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视野中的一切,冰冷的面甲、扭曲的环境、幽暗的光芒都开始急速褪色、模糊,最终坍缩成安静的黑暗。
而哪怕是这个时候,槐序也依旧在喃喃的说着,你直接和我说就好,我会配合的,倒也不必如此粗暴。。。。。
……
意识,像是漂浮在温暖而无重的海洋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规律而轻微的颠簸感,将槐序从那片虚无的黑暗中轻轻摇醒。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传来的触感,不再是那片些许绵软的救命黑色大地。
而是某种柔软却富有支撑性的材料,像是高级赛车里的抗压座椅。耳边传来一种低沉而稳定的轰鸣,并不刺耳,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节奏感。
槐序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光线柔和。他四处观看发现自己在一个狭小但整洁的封闭舱室内。
舱壁是哑光色的涂层,以及他们坐的地方,两张桌子和一面放着各种武器的墙。除此以外就只有几处幽幽亮起的蓝色指示灯。
而那三名救下他的士兵,正坐在他对面的同样款式的座椅上,依旧全副武装,连那深色的面甲都没有摘下。
他们如同三尊浇筑在座位上的钢铁雕像。
槐序试着轻轻动了动手指,然后是手臂。
在一阵休息后,肾上腺素的兴奋劲儿过去了,身体像是被彻底掏空,又勉强用棉絮填充了起来,一种虚弱感弥漫周身。但之前那些剧痛已经消失了,似乎兵哥哥们除了给他来了一针让他睡下以外,还给他进行了治疗。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那里原本被尖锐晶体划出的、皮肉翻卷的伤口,此刻覆盖着一层散发着微弱蓝色光芒的凝胶状物质。
持续的、清凉的感觉正从凝胶渗透进皮肤,有效地舒缓着皮下组织残余的刺痛和灼热感。
就在这时,对面那尊为首的雕像动了一下。深色的面甲转向他,即使隔着头盔,槐序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我们正在返回镜城的途中。你的伤口我们大致帮你处理了一下,不过介于你现境人类的身份,这些依旧只是初步治疗,剩下的部分将会交给镜城内的专员进行”
是那个队长的声音。依旧透过面甲传来,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质感,和一些程序化的告知意味。仿佛在履行某个既定流程。
“你之前所在的地方,编号D-127,是渊境的一部分。”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能让这个刚刚脱离险境的普通人理解的词汇
“即,现实结构之外,用以代替现境被侵蚀沦陷的区域。”
镜城。渊境。沦陷区。
每一个词,都裹挟着远超槐序理解范围的信息,狠狠砸在他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意识上,让他的大脑再次陷入杂乱的思考。
他舔了舔依旧干涩的嘴唇,喉咙滚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那……我生活的那个世界呢?我家……学校……”槐序试图抓住一些熟悉的坐标。
“你所认知的日常世界,即现境,目前由镜城系统提供庇护,处于稳定状态。”队长的回答简洁。
“根据部队给出的已有数据,你因为某种未知的、高维层面的共鸣现象,越过了屏障,跌入了渊境,这很可能与你的灵魂天赋有强关联性。”
未知原因……共鸣……灵魂天赋
槐序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了自己那与生俱来的天赋,是因为那个吗?
他还想再问,镜城是什么,他还能不能回去……
这样那样的话,在他的喉咙里快要脱口而出。
队长却抬起一只被金属甲胄覆盖的手,做出了明确的制止动作。
(绝不是你们脑子里想得什么大咩的动作)
“你的处境、权利以及后续安排,在到达镜城,完成初步晒差和评估后,会有专人负责。”队长27度的嘴毋庸置疑的说着十分冰冷的话语。
“现在,生理和心理状态都处于临界点的你。需要的是休息,和做好准备进行接下来抵达镜城会面临的各项事务。”
什么事务?槐序没有问出口。
他看着队长说完这番话后,便不再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而是微微侧头,与同伴交流起来。
那些他们所说的内容,如同天书,将他隔绝在外,强调着他与此地的天壤之别。
一种巨大的孤独感攫住了他。
他现在什么也不能做,能做的,唯有等待
槐序默默地靠在柔软但冰冷的椅背上。
转头环顾,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解闷。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身旁舱壁的舷窗上。
窗外,并非他预想中飞速后退的景物。
没有蓝天,没有白云,没有星河。更没有他所熟悉的、任何关于“天空”的景象。
窗外,是一片无边无际,由无数巨大规整的银白色几何结构拼接而成的、无比壮阔的“壁垒”。
巨大的管道、板块、框架以违反常规物理直觉的方式交错、延伸。
构成一个无比复杂、望不到尽头的囚笼穹顶。这些结构并非死物,它们如同呼吸般的脉动着,散发着神圣感却又毫无温度的光芒。
而在这片浩瀚无垠的银白色穹顶之外……
是深邃、虚无、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银白、秩序的壁垒,与壁垒之外那绝对的、混沌的虚无黑暗,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令人窒息的对比。
槐序怔怔地看着,眼睛一眨不眨。呼吸也为这样的情景献上停滞。
仿佛要将这超越想象极限的景象,烙印在灵魂的深处。
直到眼睛因为长时间的凝视而酸涩发胀,泛起生理性的泪光,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视觉暂留的效果,让那银白与黑暗交织的图景,残留在他的视网膜上。
载具依旧在平稳地飞行着,朝着那片名为“镜城”地方不断前进。
引擎的低鸣声似乎成为了这片沉默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而槐序人生,在他意外陷入渊境开始。
便被无声地分割了再也无法连接的前后两半。
前一半,是懵懂平凡的日常;后一半,是沉重未知的真实。
他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一条界限分明的河流中央。
什么都无法做,只能随着河流流动。
身后的彼岸正在加速远去,而前方的彼岸却笼罩在银白与黑暗交织的迷雾里,看不清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