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的晚风一如既往,直到我跌入裂痕后无垠深渊。
作为一名东国青年,在高考结束后的这个暑假,槐序觉得,连空气的味道都变得不一样了。
空气里不再是教室里粉笔灰和试卷混合的沉闷气息,而是几分夕阳的焦香,柏油路面蒸腾起的带着点虚幻感的自由气息,以及打工的身体疲惫。
槐序刚结束今天在便利店的兼职,脖子和后背上还残留着汗水因为空调,而吹出的黏糊糊的凉意。
这样一个暑期,高中生毕业打暑假工是在正常不过的事,但他又嫌直接进厂太累了,于是在长痛长累里选了长痛小累,在家附近的便利店干兼职。但,即便如此,他依旧觉得这份工打得不想再干了。
或许吧,他就是这样的人,疲懒,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只想在家躺着,不想工作。
骑上那辆100块钱淘来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二手自行车,穿行在回家的路上。
槐序每天下班的时候,会专门绕路经过一个广场的长下坡。
在下坡时,双腿敞开,大声怪叫着“芜湖!”的发泄着自己内心积压的不适。
傍晚的风拂过他略显长的额发,带着属于这个夏日里城市温吞的热度。
路灯还没完全亮起,哪怕天空还在映照着马上消失晚霞。几颗性急的星星却又已在天际探头。
同时,一直在天边的残月也逐渐成为这空中唯一的主导。
路边的小馆子传来炒菜的滋啦声,炒出菜的锅气。街道上人来人往的依旧是属于夜生活将要开始烟火气,旁边小学放学的孩子们追逐打闹着从他身边掠过。
一切都平常得让人心安,平常得,甚至有些乏味。
槐序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场被赋予了太多意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考试,在这个夏天结束了。十八年的读书生涯暂告一段落。
可结束后,槐序的心头却空落落的,像是一脚踩空了楼梯。
未来是什么样子的?大学,工作,然后呢?槐序偶尔会陷入这种漫无目的的思绪里。
内心深处某个地方,一直在隐隐期待着这个世界能展现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这种念头很傻,他知道。
所以他用力蹬了几下脚踏,试图把这点不合时宜的非分之想甩在身后。
而就在他拐进离家不远的那条抄进道的小巷时,周围的喧嚣似乎一下就被隔绝了。
这条巷子他走了无数遍,巷子很宅,是那种握手楼。
是的,就是那种在阳台和对面的人家伸手就可以互相握手的老久小区。
巷子的墙上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夏天这些东西还在郁郁青青的生长着。几个垃圾桶象征性的摆在路边。
平时只觉得安静,但今天,槐序却感到一丝莫名出现异样。
不是声音,也不是气味。
硬要形容的话,就像你低头玩着手机在路上走。突然感觉不对,第六感还是不知道什么感的让你回神看路,避开了一头撞在电线杆的命运一样。就是这样一种十分微妙的信号。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极其轻微地晃动、又好像是突然失真了一帧。
这是一种存在感觉边缘的错位感。
槐序停下车,有些疑惑地四下张望。巷子昏暗安静,与往常无异。
“是错觉?”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嗡……
一种嗡鸣,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脑海炸开。
那种震动,就好像是音叉在共鸣时产生的那种震动,持续不散,经久不衰!
“呃!”槐序猛地捂住耳朵,但这毫无用处。
那嗡鸣并非来源于声音,像是直接作用于他的灵魂。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浑身的血液似乎在逆流。
眼前的景象开始剧烈地扭曲拉伸,像一幅油画的色彩晕开。
墙壁上的爬山虎叶片不再静止,它们开始无风自动,如同绿色的触手在蠕动延伸。
垃圾桶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如同融化的不断变幻色彩的污迹。
头顶的天空,天际的颜色开始流转,从昏黄到暗蓝,最后变成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只觉得让人心悸的幽绿。
恐惧,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槐序想呐喊求救,但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跑,却发现自己和自行车,都动不了,就像是神经反射被切断了,脑子不停的发出信号,可身体就是无法做出反应。
只能眼睁睁看着周遭熟悉的一切,像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是幻觉?不!那种五脏六腑都被强行撕扯、灵魂都要被震出躯体的痛苦,真实得可怕!
槐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勾动了。
像是一根沉睡的弦,被外界激发,不受控制地与之共振起来。
这是他的秘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太清楚的秘密,他总能比别人更敏锐地感觉到一些东西。
情绪的暗流,物品上残留的强烈印记,甚至是一些无法解释的,细微波动。
也因此,他常常幻想是否有许多人和他一样,有着这样异于常人,脱出常理的天赋,也偶然会因为自己这种独特的能力自得。
但现在,他这该死的天赋,正在与这片空间某种频率,发生着他完全未知的反应!
“停下来……快停下来……”槐序发出呐喊。
然而,共鸣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被放在音叉旁的玻璃杯,下一刻就要被震得粉碎。
咔嚓!
一声清晰,像镜面破碎的响声在他意识深处迸发。
下一刻,他整个人瞬间消失在了现境!
好像有人正在用橡皮擦,将他身后那条熟悉的小巷,连同整个正常的世界,从他眼前粗暴地擦掉了。
槐序世界正在发生变化!
所有的光线、声音、色彩被瞬间抽离,然后又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法则的方式,疯狂重组。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失重后。槐序重重地摔落在柔软的地面上。
他趴在地上,剧烈的咳嗽着,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擦,不会有内伤吧,要是内脏破损我可就死定了”
槐序艰难地抬起头。
在看清目所能及的一切后,他的瞳孔疯狂收缩。
眼前,不再是那条熟悉的小巷。他被扔到了他完全未知的地方。
天空一片混沌,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复杂的颜色交相辉映,不断翻滚着。同时有着一些无法形容的扭曲光带在缓缓蠕动,散发着奇异的光晕。
宛如由巨大、干枯的黑色神经束纠缠盘绕而成的大地。
地面有着一种奇怪的半硬半软的怪异触感。不过感谢这片还算柔软的地面,不然他摔下来估计够呛能活着。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铁锈气和类似烧焦的杏仁味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吸入时,肺里隐隐传来灼烧般的痛感。
看来这地方的空气质量不太好,甚至有毒啊喂,这地方真的是人类能生存的地方吗?
远处,是倒悬破碎的建筑废墟。
这楼他见过,好生面熟。想起来了,那是本市最高的写字楼!
但它此刻就像是被顽童随手掰断的玩具,上半部分插在那些黑色的大地里。这样看来,这地方和都市肯定有联系,我一定要活下来回家啊嘻嘻嘻。
更近一些,比如说他旁边,漂浮着一些闪烁着幽光的、尖锐的晶体碎片。
它们缓缓旋转,偶尔相互碰撞,发出让人心烦意乱的脆响。
槐序只是在环顾四周时瞥了一眼,可能是某个碎片带着的奇特能力,一种悲伤和绝望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里是哪里?
地狱吗?
槐序的脑子很乱,他根本无法理解到自己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卡bug了吗?
就算是游戏,也得来点新手导入吧,这是什么腊鸡粪游!
地球ol也没这么粪吧,好歹还有老带新,新手保障呢。
槐序晃晃悠悠的想站起来,但身体似乎因为刚刚的场景转换,根本动不了。身体似乎还没有跟着他的意识一起完全启动。
脑子一阵天旋地转,根本控制不了身体完成起身这一简单的步骤,简直像是小脑完全没发育一样。
他用手撑着身下那奇异触感的地面,以此来获取一些安全感。
“冷静,必须冷静下来!
深呼吸,槐序,深呼吸!
先搞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
我的天,我只是想想而已,还没有做好准备接受这么刺激的超日常展开啊啊啊啊啊
这下是真现代版叶公好龙了这是。”
槐序用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剧烈的疼痛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他回想起刚才毁灭性的震动和扭曲,那绝非自然现象。
那条巷子,或者说巷子里的某个点,造成了这一场意外的发生?
一个连接着这个地方和原本世界的脆弱节点还是说本来就是个正在展开的空间薄弱点?
而他的天赋,就像偷渡船一样,没有询问他就把他带到了这个地方!
这些胡乱的思绪让他头皮发麻。
槐序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一些能让他心安,带来帮助的东西或人。
这里的一切都在挑战着他的认知。
他看到不远处,一片区域的空间像是一张纸被折叠几次后展开的皱了起来,形成一道扭曲透明的褶皱,细碎的电光从中迸射出来。
他刚刚给他带了巨大麻烦的天赋,在这个时候也传来一阵刺痛,疯狂的试图告诉他该赶紧跑路,不然就要没命了。
不能待在这里!
求生的本能最终一拳打倒了恐惧。
槐序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往哪里走?好问题,让我们来听听身体的选择。
回头望去,只有一片深邃混沌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而前方,是那些倒悬的废墟和漂浮的悲伤晶体,怎么看都不像是一条生路。
槐序闭着眼镜开始仔细感受,如果说,是天赋让自己来了这里,现在一无所有,他也只能依靠天赋。
体内疯狂预警共鸣感很自然的给他指明了道路,不同于之前的狂暴,此刻它更像是正常的交了钱买了导游推销产品的指引。
槐序闭上眼睛,努力屏蔽掉眼前这疯狂景象带来的视觉冲击,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种内在的感觉上。
无数种嘈杂刺耳的噪音混合在一起。
但在这一片噪音的海洋中,槐序能分辨出一些相对稳定的波动。
为了活命,很显然,无论是槐序还是他的天赋都全力以赴!不要小看我和小命的羁绊啊喂!
在狂暴的交响乐中,他成功捕捉到了那若有若无的规律单音。
前面其中一个方向传来的波动,远比其他地方要平静。
虽然依旧混乱,但少了一些攻击性。
没有别的选择了。待在原地只是等死,早死晚死都是死,先跟着感觉走。
槐序深吸了一口那灼痛的空气,迈开了脚步,朝着那个感觉上相对稳定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开始行进。
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脚下的地面时而坚硬,时而湿软粘稠,就好像踩在某种活物的内脏上。
空气中游离着散发着微光的粒子,像是有生命般的往他皮肤里钻。带来一阵阵冰凉的刺痛。
而脑子里的感知,不断预警,告诉他如果不尽快行进,会有他生命无法承受之重的危险发生,所以他只能走,赶紧走!
槐序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来保持意识的清醒。
他不敢去看那些漂浮的晶体,也不敢去凝视远方那些扭曲的光带。所有的注意力和精神都放在脑内的感知上。
于是,这样,一个普通人低着头,凭借着体内那微妙的共鸣指引,在这片地狱里摸索。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小时。
在这片宛如地狱的地方,槐序作为一个普通人,几乎毫无防护。路上不免途径部分晶体,哪怕有着共鸣的感知,却仍旧被划出伤口。
就像是在玻璃碎片里游泳的鱼,明知危险,但不动的话,会被直接打进搅拌机里,打成肉泥。
突然,槐序体内那一直指引着他的微弱共鸣,猛地变得清晰,强烈起来!
不再指向某个方向,而是在向他示警!
危险!危险!危险!
槐序猛地抬头。
就在他前方不远处,相对平坦的大地上,空气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
紧接着,一个模糊扭曲的轮廓缓缓凝聚。
那像是一个人形?
但绝对不是人类!
那家伙有两米多高,身体由半透明,不断流动的东西构成。隐约能发现内部有着细小的、扭曲面孔在挣扎哀嚎。
没有五官,在本该是头部的位置,只有一个吸收着周围光线的漩涡。
它看到了槐序。
一股冰冷,充满了无尽恶意和饥饿感的意念,如同实质的冲击波,通过天赋的感知瞬间笼罩了槐序。
槐序大脑一片空白,但身体替他做出了选择。求生的本能让他进行了一个下意识的逃跑条件反射。
跑!
这是他身体做出的妙妙选择!
同时天赋也让他知道活命的路线,是选择侧后方进行一个转身狂奔。
于是槐序的身体,在他的精神还在恍惚时,猛地转身,用尽生平最大的力气向侧后方跑去!
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东西移动时带来的、令人牙酸的窸窣声和压迫感。
那怪物的追击显的不慌不忙,它似乎在刻意的让槐序跑出一定的距离,在享受这种猫抓老鼠的游戏。
而在槐序跑出好一阵时,才突然出现在槐序的不远处,释放出攻击的意图和表现,给槐序幼小的心灵带来足够大的伤害。
就在槐序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被那怪物切断,吃干抹净时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划过!
一道炽白色的、纯粹由能量构成的光束,撕裂了黑暗。
掠过他的头发,精准命中了那只怪物!
“嗷!”
一种充满了痛苦的尖锐嘶鸣,在槐序的耳边炸开!
他惊骇地回头,只看见怪物被光束击中,就好像被高温灼烧的塑料般迅速融化,整个形体都开始崩解。
它就好像路边一条,被一枪干掉了。
这个给他极大压力和生命威胁的怪物,就这样被一枪融化掉。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从他后方响起,带着一种机械式的播报口吻:
“D-127区,已完成肃清。
最后的异常渊境生命体已被击毙。
“发现异常,未知人类生命体征。已检测,非我方人员。”
槐序僵硬地抬头看去,三个身影不知何时已站立在他的侧后方。
他们穿着哑光黑色的防护服,光滑的面甲甚至能映照出槐序的脸。
为首的人平举着右臂,刚刚发出攻击的武器似乎又在重新聚能。
三个人视线聚焦在了槐序身上。
这样明显显得有些严肃的审视,让槐序直起鸡皮疙瘩,却又感觉像是回到了文明社会。
短暂沉默后,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直接对他说的:“公民。”
这种毫无疑问带着文明社会的词,砸在槐序心头。让他不禁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