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见雅和莱卡恩的离去,似乎带走了病房内最后一丝官方场合的紧绷感。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以及劫后余生的真实感。勒忒依旧紧紧抓着我的手,仿佛一松开我就会再次消失。铃已经拖过椅子坐到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好像生怕眼前的是幻觉。哲则靠回了墙边,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似乎在确认我的状态是否稳定。
温水缓解了喉咙的干痛,我稍微积聚起一点力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象征着那场噩梦般战斗的关键问题:
“我们……在那里……坚持了多久?”
问题出口的瞬间,我清晰地看到哲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铃猛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就连一旁静立的欧诺弥亚,记录的动作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停顿。
哲深吸了一口气,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仿佛需要这个动作来组织语言。他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恐惧的敬畏。
“从你们最初接敌,到第六科主力回援抵达战场……”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干涩,“……你们在最前线,坚守了十四天又九个小时。”
十四天又九个小时。
这个数字被清晰地报出时,病房里陷入了彻底的寂静。
连我自己都感到一阵强烈的恍惚。十四天?将近十五个日夜?在那片地狱里,时间感被彻底扭曲,感觉像是过去了永恒,又像是只有短短一瞬。但真实的、客观的时间尺度,竟然是如此漫长……漫长得超乎想象。
哲似乎为了佐证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实,快速操作了一下他的便携终端,将屏幕转向我。上面呈现出一条剧烈波动的、代表我能量输出的曲线图。那曲线在最初几天维持在一个高得骇人的平台期,随后虽然缓慢下降,但直到最后时刻,依旧维持在一个足以令任何能量学家瞠目结舌的水平线上。而在曲线下方,有一条几乎与之完美镜像的、标注着“环境以太浓度”的曲线,它从最初的峰值一路暴跌,清晰地显示着周围的活性是如何被我以恐怖的速度疯狂汲取、转化、消耗掉的。
“根据战场能量残留反推、巨型单位残骸计数以及后期HDD艰难维持的稀疏采样数据分析,”哲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在那十四天里,斯提克斯,你独自摧毁的确认巨型木偶单位……超过一千具。”
一千具。
那些山峦般巨大、需要耗费巨大能量才能摧毁的恐怖造物,超过一千具。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数字带来的冲击力稍微沉淀,然后继续用一种近乎汇报史诗般的语气说道:“至于各类中小型以骸单位……保守估计,清除数量达到数十万计。后期它们的补充速度明显减缓,质量也有所下降,显然,‘木偶匠’的储备也并非真正无穷无尽。”
数十万……
这些数字已经超出了厮杀的范畴,近乎于一场天灾级别的净化。
欧诺弥亚适时地开口,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说出的话却比任何惊叹都更有力量:“市政厅环境监测总署的最新报告显示,第七防线周边区域,以及受其辐射影响的邻近空洞地带,活性指数因这场前所未有的高强度、长时间消耗战,已急剧下降至接近正常历史波动区间的上限。短期内,该区域面临的以骸压力将降至极低水平。官方防御力量足以轻松应对剩余零星威胁。”她看向我,“这相当于您二位,以一己之力,暂时‘平定’了那片区域。”
相当于……暂时平定了一片区域?
莱卡恩的声音再次从门外传来,这一次,他那总是带着一丝距离感的语气里,罕见地透出了一种绝对的郑重:“斯提克斯女士,请原谅我的再次打扰。但您创造的这份战绩,已经无法用‘敬意’或‘感谢’来衡量。这是足以载入新艾利都史册的奇迹。市长先生指示,您不仅是城市的守护者,更是……改变了地图上那片区域颜色的人。”他停顿了一下,“‘木偶匠’杰佩托为此付出的代价,是难以估量的。它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军队’,被您近乎一人之力,摧毁了近半。”
改变了地图颜色的人……摧毁了“木偶匠”近半的军队……
这些话语带来的重量,甚至比我身体的虚弱感更加沉重。
勒忒似乎被这些庞大的数字和严肃的话语弄得有些困惑,但她能听懂“很厉害”、“赢了”的意思。她不再仅仅抓着我的手,而是稍稍直起身,用没受伤的手臂,有些笨拙地、轻轻地环抱住我的胳膊,把自己更紧地贴着我,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一些那沉重的荣誉,或者只是单纯地确认我的存在。
铃张大了嘴巴,看看我,又看看哲终端上那些可怕的数据,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是喃喃道:“太……太夸张了……”
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个传说的真实性。他看着我,眼神极其复杂,有骄傲,有后怕,更有一种深深的震撼:“我们后来甚至无法完全监测……数据量太大,强度太高,很多记录都爆表或丢失了……那十四天,你几乎是一个人……在对抗一支军队,并且……几乎赢了。”
几乎赢了。如果不是援军最终赶到,结果或许会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同归于尽”——我耗尽最后一丝力量,而“木偶匠”耗尽它最后一具可用的木偶。
十四天又七个小时。
一千多具巨型木偶。
数十万以骸。
暂时平定的区域。
这些数字和结果,冰冷而恢弘地定义了我们那场绝望的坚守。
我缓缓闭上眼睛,不再去试图想象那具体的过程,只是感受着勒忒传来的微弱却坚定的温度,听着身边同伴们真实存在的呼吸声。
漫长的十四日已经过去。
它带来的,不仅是疲惫和创伤,更是一份足以撼动城市格局的战绩,以及一个被严重削弱、但必然更加记恨的可怕敌人。
未来的路,似乎因为这场战斗,而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