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的过程像是从极深的海底缓慢上浮,意识一点点挣脱沉重的束缚,重新与身体连接。病房内的一切逐渐从朦胧变得清晰,每一个细节都映入眼帘:勒忒紧握着我手的冰凉与颤抖,哲和铃疲惫的睡颜,欧诺弥亚无声的颔首,还有窗外透进来的、代表着安宁的柔和天光。
我试图移动一下另一只手,一阵强烈的虚弱感和肌肉的酸痛立刻传来,让我忍不住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沙哑的吸气声。
这微小的动静,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病房内的寂静。
勒忒第一个被惊醒。她猛地抬起头,紫红色的瞳孔骤然收缩,里面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惧和迷茫,但在对上我视线的那一刻,那浓稠的不安瞬间化为难以置信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急切与担忧。她抓着我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皮肤,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姐?”
趴在桌上的铃也被惊动了,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着惺忪的睡眼,当她的目光聚焦在我脸上时,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斯……斯提克斯姐?!”她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因为刚睡醒和之前的哭泣而沙哑,却充满了巨大的惊喜,“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哲!快醒醒!斯提克斯姐醒了!”
靠在墙边打盹的哲一个激灵,猛地站直身体,差点失去平衡。他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布满血丝的眼睛急切地望过来,看到我睁着眼睛,那紧绷的脸上瞬间松弛下来,化作一种近乎虚脱的宽慰,长长地、重重地吁出了一口气:“……太好了。”
欧诺弥亚无声地上前一步,将一杯插着吸管的温水递到我的唇边,动作专业而轻柔。“请您先少量饮水,斯提克斯女士。您的喉咙需要润滑。”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似乎比平时稍快了一丝。
我依言微微张口,吸了一小口温水。微凉的水流划过干涩刺痛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舒适。
“我……”我尝试发声,声音沙哑得如同生锈的金属摩擦,“……睡了多久?”
这个问题似乎让房间内的气氛微微一顿。
哲和铃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还是哲开口,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有余悸:“你昏迷了……整整两天。”
两天。相对于那场仿佛持续了几个世纪的漫长战斗,两天似乎很短。但联想到我昏迷前那油尽灯枯的状态,两天就能恢复意识,恐怕已经远超常人。
“战斗……”我再次艰难地开口,目光扫过勒忒苍白的脸和她身上的绷带,“……结束了?”
这次是欧诺弥亚回答了这个问题,她不知何时已经拿回了那个电子记录板:“是的,斯提克斯女士。对空部主力部队与军方后续援军及时抵达,彻底肃清了第七防线区域的残余威胁。防线守住了,虽然损失惨重,但避免了最坏的结局。”她的汇报简洁、客观,一如她的风格。
这时,站在窗边阴影里的那个高挑冷峻的身影——星见雅——走了过来。她依旧穿着那身战斗服,上面沾染着些许硝烟和尘埃,但神色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冷冽。她对我微微颔首,眼神中带着一丝认可的锐利。
“你们做得很好。”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若非你们二人坚守到最后,拖住了‘杰佩托’的主力,第七防线早已彻底崩溃,后果不堪设想。第六科感谢你们的奋战。”
她的目光随后落在勒忒身上,补充了一句:“你的妹妹,非常勇敢。”勒忒似乎不太习惯被这样直接称赞,只是更紧地抓住了我的手,低下头。
而那个穿着优雅西装的身影——莱卡恩——也悄然走上前来,脸上带着他那招牌式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微笑。
“市长先生委托我向您致以最高的敬意与感谢,斯提克斯女士。”他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疏离,“您的力量与意志,再次证明了您是新艾利都不可或缺的守护者。请您安心休养,一切后续事宜,市政厅会妥善处理。”
官方人员的到场和公式化的感谢都在意料之中。我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杰佩托’……”我念出这个名字,病房内的温度似乎都随之下降了几度,“……它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名字,所有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星见雅摇了摇头,冷冽的眉头微蹙:“它撤退了。在我们主力回援,展现出足以清除它所有剩余投放单位的力量后,它的操控信号便迅速减弱并消失在零号空洞深处。我们没能捕捉到它的本体。”
哲接口道,语气沉重:“而且,根据后续的数据分析,其他防线遭受的攻击强度,在第六科抵达后不久就诡异地维持在了一个‘高压僵持’的水平,直到第七防线这边尘埃落定,那些地方的攻势才同步减退。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其他方向的攻击完全是为了牵制,它的核心目标,自始至终都是你和第七防线。”
莱卡恩轻轻颔首,补充了最关键的情报:“综合所有信息,市政厅与HAND已正式将偏利型以骸集群‘杰佩托’,即‘木偶匠’,的威胁等级上调至——‘铜级’。它展现出的智慧、控制力以及所掌握的‘军队’规模,已经超出了常规灾害的范畴。它将成为新艾利都未来防御的重中之重。”
铜级,也就是七级(最高为汞级,也就是十级)。
这个词让房间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我们都亲身经历了它的可怕,那无穷无尽的木偶狂潮,那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战术,几乎将我们彻底吞噬。
它不是野兽,它是一个拥有可怕智慧和力量的敌人。
而它,已经明确地将我,标记为了首要目标。
我看着莱卡恩和星见雅,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它……还会再来。”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莱卡恩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毫无疑问。而届时,我们依然需要您的力量,斯提克斯女士。”
星见雅也直视着我,眼神锐利:“好好恢复。战斗远未结束。”
他们又停留了片刻,简单交代了一些事情后,便先后告辞离开。星见雅雷厉风行地离去,想必还有大量战后事宜需要处理(或者安排别人处理?)。莱卡恩则优雅地行礼后,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
病房里,又只剩下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