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暗。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感知。只有一种不断向下沉溺的虚无感,仿佛漂浮在一条冰冷而死寂的河流深处,随波逐流,失去了一切重量与方向。
这就是……终点吗?
和那时一样。在零号空洞深处醒来之前,似乎也是这样的黑暗与孤寂。
但……似乎又有什么不同。
那时,只有刺骨的冰冷和绝对的孤独。仿佛整个宇宙只剩下自己一个迷失的灵魂。
而现在……在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深处,却隐约传来一丝……温度。
非常微弱,却异常固执。像是一颗遥远星辰散发出的、几乎要被黑暗吞没的微光,又像是一根纤细却坚韧无比的丝线,缠绕在沉沦的意识上,不肯松开。
那温度很熟悉。带着一点原始的躁动,一点笨拙的依赖,还有一股近乎偏执的守护意念。
是……勒忒。
除了那根最鲜明的线,周围似乎还弥漫着其他一些……波动。
一种是由焦急、担忧、疲惫混合而成的,来自两个紧密相连的意识。另一种,则是一种极其克制、理性,却同样持续关注着的、带着专业评估意味的平静波动。更远处,似乎还有一道冷冽而强大、带着认可与责任的注视,以及一道更深沉、更难以捉摸、带着权衡与观察的视线。
这些感知模糊而混乱,如同水下的倒影,看不真切,却真实存在。
我不再是独自漂浮在绝对的虚无里。
有“线”连接着我。有“目光”注视着我。
这种认知,像是一颗投入死寂湖面的石子,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沦。
向下沉溺的感觉渐渐停止了。那冰冷的黑暗开始褪色,变得稀薄。
微光开始渗透进来。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一种平稳而规律的、细微的机械滴答声。还有……呼吸声。不止一个。
很近的地方,有一个非常轻浅、甚至有些艰难的呼吸声,几乎贴在我的耳边,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规律性。
稍远一点,有一个因为疲惫而略显沉重的呼吸,还有一个更轻巧、却带着不安翻动声的呼吸。
再远些,是几乎微不可闻、仿佛经过严格控制的平稳呼吸。
还有……脚步声?极轻,规律,像是皮革踩在光滑地面上的声音,偶尔响起,又远去。
各种声音逐渐清晰,交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然后触觉开始回归。
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下异常的柔软。不是冰冷坚硬的地面,不是废墟的碎砾,而是某种支撑性很好、却又十分舒适的垫子。身上覆盖着轻而保暖的织物。
紧接着,是一种弥漫全身的、深入骨髓的沉重与无力感,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着疲惫。头痛变成了一种沉闷的背景音,不再尖锐,却依旧存在。能量回路中那灼烧般的刺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泛的虚弱,仿佛“熔炉”只是在一刻不停地、缓慢地汲取着最基础的以太,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
最清晰的触感来自我的右手。一只冰凉、却带着细微颤抖的手正紧紧地握着它。握得那么用力,指节甚至有些硌人,仿佛一松开,我就会再次被那冰冷的冥河卷走。
是勒忒。那熟悉的、同源的微弱波动正是从这紧紧相握的手传来。
最后,是视觉。
我艰难地、几乎是耗尽了刚刚积聚起的一丝力气,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光线有些朦胧,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模糊的色块逐渐聚焦。
最先清晰的,是紧紧抓着我右手的那只手的主人。勒忒。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体前倾,脑袋枕在床沿,似乎睡着了。她脸色苍白得透明,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呼吸轻浅而艰难,那身破烂的作战服换成了宽松的病号服,露出包裹着绷带的肩膀和手臂。但即使是在睡梦中,她的手依旧死死抓着我的,眉头紧蹙,仿佛仍在经历着什么可怕的梦境。
然后,我看清了更远处的景象。
铃趴在稍远一点的桌子上,脑袋枕着手臂,像是累极了终于撑不住睡去,眼圈还是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哲靠在她旁边的墙边,抱着双臂,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脸上是浓重的疲惫,连在睡梦中似乎都不得安宁。
房间门口的方向,欧诺弥亚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穿着她那身一丝不苟的管家服,只是外面套了一件干净的围裙。她手中拿着一个电子记录板,正无声地记录着什么。察觉到我的目光,她立刻抬起头,那双冷静的眼睛与我对上,随即微微颔首,无声地行了一礼,眼神中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缓和?
更远处,靠近窗边的阴影里,似乎还站着另一个高挑冷峻的身影(星见雅?),和一个穿着优雅西装、气质难以捉摸的身影(莱卡恩?),他们的身影有些模糊,似乎只是短暂停留确认。
我的目光缓缓移动,扫过这间干净、整洁、充满了柔和光线和淡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这不是废墟,不是战场,不是冰冷的研究所。
这是……病房。
而我,不是从冰冷的培养液中孤独地苏醒。
我是从一场耗尽一切的漫长战争中归来,在一群守候着我的人中间,睁开了眼睛。
温暖的“冥河”之外,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