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感彻底消失了。可能是一天,又可能是一周。天空是永恒燃烧的暗红色,大地是永无止境的震颤与轰鸣。我和勒忒背靠的那半截合金壁垒残骸,已经被侵蚀和冲击得只剩下扭曲的金属骨架,如同巨兽死去的肋骨,勉强支撑着我们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们所在的这片区域,已经彻底化为焦土炼狱。脚下是厚厚的、由以骸残骸和灰烬铺就的“地毯”,踩上去松软而令人作呕。四周散落着数十具巨型木偶的残骸,它们有的被混沌能量湮灭了小半,有的被以太刃从内部破坏,如同怪异而恐怖的雕塑,记录着这场漫长消耗战的惨烈。
但这一切,都无法阻止新的敌人从那片仿佛能无限增殖的黑暗深渊中涌出。
我的意识仿佛漂浮在身体之上。剧烈的头痛已经麻木,变成一种笼罩整个颅腔的、沉闷而持续的压迫感。挥动戟杖完全依靠着战斗本能和肌肉记忆,每一次举起,骨骼和肌肉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引导能量带来的灼痛感已经习惯,甚至开始变得陌生,仿佛那不是我自己的身体。
视野严重受限,如同透过一根狭窄的管子观察世界,边缘是不断晃动的黑影和扭曲的光晕。耳鸣声是唯一的背景音,盖过了一切。我只能依靠最基础的感知——能量的波动、杀意的指向——来做出反应。
勒忒几乎完全靠在我身上,才能勉强站立。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明显的液体的声音,那肋下的伤口显然影响到了内脏。她持剑的手臂在剧烈颤抖,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我的衣角,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她已经无法进行有效的攻击,更多的是用身体的本能去格挡,或是用最后的力气将我向安全的方向推搡,尽管早已无处安全。
我们变成了一个连体的、濒临破碎的战斗单元。我负责那已然威力大减、却依旧致命的范围性能量输出,她则用残存的身体作为我最后的盾牌。
HDD里,哲和铃的声音交替出现,他们的声音同样充满了极致的疲惫和绝望,却仍在坚持。
“左侧……能量反应聚集……小心……”哲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剧烈的咳嗽。
“姐!右边!那家伙又爬起来了!打它的……打它的头!对!就是这样!”铃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种歇斯底里的鼓励。
他们提供的支援越来越有限,敌人的攻势模式和弱点早已被我们熟悉,剩下的,纯粹是意志和数量的比拼。
“木偶匠”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它的攻势不再是最初那山呼海啸般的狂潮,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冰冷、更高效的碾压。巨型木偶不再一拥而上,而是轮番上前,配合着脚下永远杀之不尽的普通以骸,持续不断地施加压力,一点一点地磨损我们,消耗我们,如同水滴石穿。
它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将我们逼至绝境的这个过程。
最后一段防线,其实早已不存在。我们,就是那道最后的、即将彻底崩碎的壁垒。我们是可以离开,但我们离开之后呢?这里的军队很可能被派去攻击其他防线——会死很多很多人。而既然杰佩托的目标是我,那就意味着在我倒下之前,这只军队不会转攻别处。所以我不能走,我必须直面它们。
我再次机械地举起戟杖,一股远不如从前凝实的混沌能量涌出,将一具试图冲上的木偶的半边身子炸碎,却未能完全阻止它,它拖着残躯依旧嘶吼着爬来。勒忒猛地挣开我,用尽最后力气扑上去,以太短剑早已失去光泽,她直接用剑柄砸,用身体撞,像个疯狂的野兽,最终与之同归于尽般滚倒在地。
我踉跄着想去拉她,脚下却一软,单膝跪倒在地,戟杖插入焦土才勉强撑住身体。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又一具木偶逼近,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那被提线操控的、毫无生气的眼睛俯视着我们,如同俯视两只濒死的虫豸。它抬起了那如同攻城锤般的巨足,对准了我们,缓缓压下——缓慢,却带着无可抗拒的毁灭力量。
绝望。冰冷的、纯粹的绝望。
能量还在体内流转,但身体和精神,都已经无法再驱动它们做出有效的抵抗了。
我抬起头,看着那缓缓落下的、遮蔽了所有光线的巨足,视野里只剩下那片不断放大的、死亡的阴影。
要……结束了吗?
勒忒在我身边挣扎着,试图爬起,却只能发出无力的嗬嗬声。
就在那巨足即将落下,将我们彻底碾碎的前一刻——
嗡——!!!
一声与战场上所有噪音都截然不同的、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引擎轰鸣,如同天神战车的咆哮,猛地从极高的天际传来!
紧接着,是数十道炽热而精准的能量光束,如同审判之矛,骤然从天而降!
轰轰轰轰轰——!!!
那具即将踩扁我们的巨型木偶,连同周围数十米区域内所有的以骸,在这突如其来的饱和打击下,瞬间被蒸发、汽化!连残骸都没有留下!
强烈的光芒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灼热的气浪将我和勒忒向后推去。
我勉强抬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数架涂装有对空部徽记的、造型比之前更加凌厉庞大的重型攻击飞行器,正撕破浓密的硝烟,如同复仇的天神般降临战场!更远处,还有更多军方的重型运载飞行器正在快速接近!
频道里,传来了一个虽然疲惫却依旧带着斩钉截铁般力量的声音——是星见雅!
“第六科主力回防!所有残余单位,坚持住!清扫开始!”
援军……终于……
紧绷到极致、超越了极限的意志,在这一刻,如同被抽掉了最后支撑的积木塔,轰然崩塌。
那根弦,断了。
所有的声音迅速远去,光线在眼前消散,沉重的疲惫如同黑色的海洋,瞬间将我彻底吞没。
我的手指无力地松开了戟杖,身体向前软倒。
在意识彻底陷入无边黑暗的前一刹那,我感觉到一个温暖而娇小的身体猛地扑过来,死死抱住了我,发出一声模糊而嘶哑的、充满了绝望和某种决绝的呜咽。
是勒忒……
然后,便是永恒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