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许桦缓缓地从睡梦里醒来，昨晚倒是好梦，只是风有些大，刮得帐篷沙沙作响。
他从帐篷里走出来，空气里还散布着未尽的雾气。配上朦胧的阳光，显得飘逸并且仙气十足。
活动了一下身子，许桦就着手把帐篷收起来了，收拾完的地面倒是清朗的很，什么痕迹都没有。于是如往常一样，他向着小丘走去，去看看朝霞。
今日的朝霞格外好看，许桦迫不及待地坐下来，挤出颜料，然后开始一笔一笔蘸着颜料调色。他知道自己目前的技术其实还画不了什么东西，太粗糙了。毕竟半路出家，也没有个老师。不过足够了，能调出好看的颜色已经足够了。不过再等等的话，他的技术应该会变好的。
就这样，许桦坐在那里，云霞烂漫。
“你画得不行啊，”
声音突兀地响起，环绕在他的身边。
环绕音？许桦突然意识到。
然后他看向了他的身边。一名……姑且称作女子的人站在他的身边。她有着如朝霞一般时刻变化着色泽的偏向金白的头发，头发的每一次随风起伏都是云霞般的涌动。她的面容则是模糊并且微微有着泛光的。但是看到的第一眼，无论是谁都会肯定——这是一位美人。
一瞬之间，许桦意识到了什么。定了定神，他开口道：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你们说过，这是你们和我们的契约。”
“神明不会如此随意地来到这个人间。”
许桦看向她，如此讲到。言语里并没有多少情绪，但是听上去并不严肃，也没有质询的意思。
“那边有些无聊了，而且我又是难得正常的一位，不会惹事生非的。倒是你，”
这位……“神明”看向了许桦，
“你已经这样画了五十七年，怎么还是画得这个样子。”
看着许桦手里那如小孩随意涂抹的画，神有些懊恼地责备着。
“嗯……虽然我很想解释，但是得先说说怎么称呼你？说实话，我还有些怕呢。”
“怕什么？我与你们有契约在呢。哦，你唤我朝便好。”
“那……朝，我已经在努力练习了，再等等。”
朝看了他一眼，
“那也不知道要多久啊……也不知道我能不能看到……”
“会的会的，你们总是比我们活的长的。”
朝看了看许桦，摇了摇头，便要转身离去。
“那个……能不能等一下，我想问些问题。”
“你说晚了，来不及回你了，晚上的时候问她吧。”
声音一下子变得漠然而纯粹。
朝霞转瞬即逝，余下的只是一方青天。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留着许桦自己，还有未干的颜料。“唉……第一次见到神明，居然没有什么额外的情绪吗……”
“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算了，时间还长，不如再看看。”
收拾了一下东西，许桦向着镇子里面走去，打算搞点东西吃。毕竟今天难得遇见了故事里的神明，好歹纪念一下。
虽然天色尚早，但是镇上的摊子都已经早早开了，毕竟是早餐铺，而且是能开到这个年头的早餐铺，勤劳与美味是缺一不可的。就算如此，街上的摊子数目也并不算少。
许桦随便找了个摊子坐下，看着那些早点的名字随便点了一些，怎么说呢……名字很有古朴原始的感觉。兴许是受到了那些精灵的影响？反正那些人中的一部分距离这里也不远。
餐点很快上来了，看着像是一堆蔬菜炖的汤，再夹杂了一些肉块……看着非常的……清淡。但是当第一口入口的时候，浓郁的味道直接刺激了他的味蕾，但是浓郁的同时汤的味道却又显得醇厚。
“很久不曾吃过这么好的一餐了。”
说着他又拿起一旁的炸面包，蘸着汤往嘴里送去。
“确实很像啊，这玩意不就是胡辣汤吗……”心里暗自吐槽着，但是许桦没有表现出来，反而保持着大口吞咽的速度。毕竟哪怕是最普通的胡辣汤，他也已经很多年没有喝了。他离得太远，这份简单都快成为思念了。
等到他付账的时候，看到了店主两人的样貌，一下子觉得合理起来。一边是尖细耳朵的精灵男子，一边是老实稳重的中年妇人，甚至看上去是很东方的长相。
“怪不得啊……”，他喃喃自语到。
但是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付了钱，冲着店家点点头，微笑一下，然后就拎箱离开。
风烟袅袅，原来从他决定学点什么已经过去了五十七年。不过这五十七年，摇摇晃晃，东倒西歪，也总算是让他找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记录。
那现在，就该随便逛逛，再等等晚霞了。
等到晚霞之后，明天他也要换个地方了。毕竟已经在这里待了几个月了，换个地方才可能有意思点。
想好了这一切，他又漫无目的地在这座小镇里散起步来。孩子在玩闹，炊烟在升腾，有小狗奔跑，那边的屋檐上有一只小猫探头探脑。
好吧，这是他每天都能看到的景色。但是每次都有点不同，小狗不一样，孩子也不一样。倒是那只猫，似乎总是一样——兴许是它很喜欢屋顶吧。
他也不一样。每次来的时间，看的角度，追寻的东西。每一天，它们都不一样。但他喜欢这样。就像是动荡的河流里一艘安稳的小船，它一直在变化，但是始终安稳。
这时有个人在背后拉住了他的衣服。他转过身去，那手也立刻松开了。
手的主人是一个小孩子，一个眼睛有些亮的小孩子。孩子看到他转头，自己却又低下了头。
“有什么事吗？”许桦问到，同时蹲了下来。现在那个小孩的身高比他高一些了，挺好。
虽然有些扭捏，但是兴许是许桦看上去很温和？孩子还是开了口：
“你是那个天天画画的……怪人，对吗？”
许桦有些惊奇，这小孩讲得也太直白了吧。但是依然回答到：“没错，是我。怎么了嘛？”
孩子又看向了许桦。
“阿妈说……你在做没用的事，奇怪的事。大家也这么说，说你的画不好看，卖不出去，赚不了钱，没有意义。不是这样，对吗？”
孩子的眼神纯真，几乎没有杂质的纯真。许桦此刻想说的有多。但是他只是回了一句“对，不是这样。”
孩子笑了，然后开心地跑开：
“那祝你每天开心，叔叔。”
许桦也笑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孩子会这么问，而且在得到仅仅一个普通的甚至是有些敷衍的答案后会显得这么开心。但是他觉得他也应该开心一些——比往常要开心些。
随后便是时间的飞逝，以及太阳的偏移。
他今天见到的每个人都在赶时间，赶着工作，赶着上学，赶着吃饭。说起来，他曾经也是这个样子。赶着做事情。但是那些时候他总是不知道这些事情做了有什么意义，确切地说，这么赶有什么意义——现在他更不明白了。但是他能体会那种情绪，毕竟，他也曾是如此。
很快云朵被落日染成了绯红淡紫。
晚霞来了。随后便是一个女子。她的脸颊和朝几乎一样。只是头发变得更加多彩，更加绚烂。
“你好啊，五十七年。叫我暮就好。”
女子看向他。
“好的，暮。”
他看向女子。
“所以她和我说你有问题想问，能说说嘛？”
好吧，如此温和的神明，显得有些不真实。
“嗯……我听说，精灵那边似乎有关于你们的神话？你们真的是姐妹？”
暮看向许桦，眼神里有些无言。
“都是你们这些生命，才想以这种方式解释。我们不是姐妹，也不会是。”
“那你们是在那些故事前出现的呢，还是在故事之后？”
许桦也看向她。
“故事前。”没有一丝犹豫，暮回答了他。
随后又顺势问到：
“对了，你今天还没画晚霞，对吗？”
“额……是的。”
“那试试看画我如何？反正我也是晚霞。”暮说着摇了摇头发，原本就轻轻浮在空中的头发舞动起来，像是缩小的晚霞。
许桦看向她，沉思了许久后，终于说到：“虽然很想答应你，但是我的技术还做不到，抱歉。我还是调调颜料吧。”
“那好吧。”
暮摇了摇头，“再见了，五十七年。”
“再见，……暮。”
随后风吹了吹，那里便没有了人影。
许桦突然笑了笑。他甚至不知道她们是真实存在还是自己的臆想。
“似乎有些不敬呢，不过算了。”
他收起画纸，上面只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
“还可以画好几次啊”他抖了抖纸，收了起来。
对啊，神明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那我这个到底是自己的命运呢，还是神明的决定呢？许桦想到。
这个他可以慢慢想，他也得慢慢想。他有的是时间，他们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