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清晨,空气里带着周末临近前的浮躁。御影椿一夜没睡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植野直花那句“拿回乐谱,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像魔咒一样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
她几乎是踩着点溜进教室的,生怕在走廊遇见桂言叶。她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那份温柔的关切,尤其是在自己可能即将做出“背叛”行为的时候。
整个上午的课她都心不在焉,老师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她时不时偷偷瞄向窗外,希望能看到雪之下雪乃经过的身影,又害怕真的看到。乐谱本在雪之下那里,这是确定的。可她要怎么“拿回来”?偷吗?光是想想,她的手心就沁出冷汗。
午休铃声响起,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了缩脖子。同学们陆续离开,她却僵在座位上,直到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肚子饿得咕咕叫,但她毫无食欲,祥子做的便当也不想吃了。植野直花没有像往常一样发来任何讯息,这种沉默反而更像一种无声的催促。
她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站起身,朝着旧教学楼侍奉部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与此同时,一年级的教室里,植野直花正摆弄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是那张书签的高清特写——“致亲爱的小雪乃……你唯一的霞诗子。”
她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霞诗子……《恋爱节拍器》的作者。没想到啊没想到,那个一本正经、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雪之下雪乃,居然和轻小说作家有这种暧昧不清的关系?还“亲爱的小雪乃”、“唯一的”……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指尖摩挲着屏幕上的字迹,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凭什么有人能被这样珍重地称呼?而她却只能靠威胁才能留住一个人。
她暂时还不知道“霞诗子”就是本校那个有名的才女霞之丘诗羽。但这并不妨碍她意识到这张书签的价值。如果能巧妙利用,说不定能转移雪之下对视频事件的注意力,甚至……让她被迫停止调查。
“雪之下雪乃……你喜欢玩侦探游戏是吧?”植野直花低声自语,眼神幽暗,“那我就给你找点别的乐子。”
她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张书签的内容“不经意”地泄露出去。校园论坛?匿名投稿?还是通过某些“朋友”的嘴巴?她得好好谋划一下。至于椿那边……她相信那个懦弱的家伙,在恐惧和“爱”的双重驱动下,会乖乖听话的。
…………
御影椿站在侍奉部门口,手抬起又放下,反复几次,就是没有勇气敲下去。
就在她第四次举起手时,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雪之下雪乃站在门口,似乎正要出去。看到御影椿,她并不意外,只是侧身让开:“进来吧。”
御影椿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走了进去,活动室里依旧只有她们两人。
“我……我是来还书的。”御影椿从书包里拿出《恋爱节拍器》第一卷,双手递过去,声音细弱。
雪之下接过书,随手翻了一下,动作自然地检查了书签是否还在原处——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御影椿的心跳漏了一拍。幸好,她昨天看完后,是严格按照记忆中的位置将书签夹回去的。
“看完了?”雪之下将书放回那套整齐的《恋爱节拍器》上。
“嗯……很好看。”御影椿绞着手指,“谢谢雪之下同学。”
“不必客气。今天想看第二卷吗?”雪之下问,语气平静。
“啊?可、可以吗?”御影椿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渴望,但随即又被焦虑覆盖。书的确很好,但她不是来看书的,她是来……偷东西的。
“可以。”雪之下指了指书架旁边的座位,“你可以在这里看。”说完,她自己也坐回了窗边的位置,拿起之前看的那本书,似乎不打算离开。
御影椿心里叫苦不迭——雪之下不走,她怎么可能有机会去翻找乐谱本?
她只好硬着头皮拿起第二卷,坐到指定的位置上,机械地翻开书页。文字在她眼前晃动,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她的注意力全在雪之下身上,以及在思考那个乐谱本可能被藏在哪里。
书包里?抽屉里?还是那个上了锁的小柜子?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中缓缓漂浮。雪之下翻书的声音很轻,却像钟摆一样,一下一下敲在御影椿紧绷的神经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雪之下雪乃看似在专心看书,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御影椿。从她进门时那副心神不宁、眼神飘忽的样子,雪之下就猜到植野直花恐怕已经给她施加了压力。她今天来的目的,绝不仅仅是还书和看书,雪之下合理猜测,这个小笨蛋估计把所有事情都和植野直花说了。
她在等,等御影椿自己做出选择。在童年时期,雪之下也经历过一段被人霸凌的时光,她最感激的就是当时那个主动做出反抗的自己。
大约过了半小时,御影椿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放下书,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雪之下同学……我、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请便。”雪之下头也没抬,但其实余光一直时不时就会扫向她。
御影椿如蒙大赦,快步走向门口。但在她的手碰到门把手时,却犹豫了一下,回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雪之下放在桌脚边的书包,以及那个没有上锁的抽屉。
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上。
雪之下雪乃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眼神复杂。她轻轻拉开自己书包最外层的拉链,那个属于Oblivionis的乐谱本,就安静地躺在里面。她并没有刻意隐藏。
她在给御影椿主动做出选择的机会,也在赌她内心深处的那份善良。
御影椿并没有去洗手间。她躲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脏狂跳。她刚才撒谎了!她利用了雪之下同学的信任!做坏事的时候,和雪之下共处一室的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几分钟后,她咬咬牙,再次轻轻推开门,探头小声说:“雪之下同学……我、我回来了。”
“嗯。”雪之下依旧看着书,仿佛她只是离开了一小会儿。
御影椿重新坐回座位,手心全是汗。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雪之下的书包。拉链没有完全拉拢,似乎……似乎能看到一个深蓝色封面的本子一角?
是那个!绝对是那个乐谱本!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机会就在眼前!只要雪之下稍微不注意,比如去倒水,或者接电话……她就能迅速抽走那个本子!
然而,雪之下雪乃就像一尊美丽的雕塑,稳稳地坐在那里,连翻书的节奏都几乎没有变化。
就在御影椿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被负罪感和焦虑压垮时,侍奉部的门再次被人敲响了。
“请进。”雪之下说道。
门被推开,桂言叶站在门口。她今天的气色似乎比平时更好一些,目光柔和地先看向雪之下,微微颔首致意:“雪之下同学,打扰了。”
随后,她的视线便落在了角落里的御影椿身上,眼中流露出自然而然的关切,还有一丝丝嗔怪。
“御影同学,你果然在这里。”
御影椿像是被当场抓包的小偷,脸“唰”地一下红了,猛地低下头,不敢与桂言叶对视。
“桂同学,有事吗?”雪之下终于抬头,她却根本不知道御影椿还和桂言叶有这一层关系,不免问道。
桂言叶向雪之下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从制服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精致的便当袋,走到御影椿面前,轻轻放在她桌上。
“我看你中午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去天台……猜想你可能在这里看书,忘了吃饭。”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这是我今天多准备的一份三明治和水果,不介意的话,请用。”
便当袋还带着体温,隐约透出黄瓜和蛋黄酱的清香。御影椿盯着那抹淡绿色的包装纸,喉咙突然发紧。她看着那个还带着淡淡体温的便当袋,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桂言叶的温柔像一把钝刀,割得她心生疼。
“谢、谢谢……”她声音忽然有一瞬间变得哽咽,但还是强撑着正常。
“不必客气。”桂言叶笑了笑,不知道是没发现还是假装没发现,又对雪之下说,“雪之下同学,如果御影同学打扰到你了,我代她道歉。”
“并没有。”雪之下摇摇头,“她很安静。”
桂言叶的出现,像一道光,暂时驱散了御影椿心中的阴暗。她看着那份便当,又偷偷瞄了一眼雪之下书包里那个若隐若现的蓝色本子,偷窃的念头在这一刻动摇了。
直花的威胁很重要,可是……欺骗和伤害这些给予她善意的人,真的就是唯一的出路吗?
桂言叶没有停留太久,她似乎只是专程来送便当的。离开前,她对御影椿柔声说:“放学后,老地方等你?”
御影椿用力点头,心里却一片混乱。老地方……电车站。如果她真的偷了乐谱,还有资格和桂言叶一起回家吗?
桂言叶离开后,活动室再次陷入沉寂。但气氛已经悄然改变。
御影椿默默打开便当袋,小口小口地吃着那份充满心意的三明治。每吃一口,内心的负罪感就加重一分。
雪之下雪乃将她的挣扎看在眼里,心中微微叹息。她合上书,站起身。
“我出去透透气。”她说完,便径直走向门口,离开了活动室。
门被轻轻带上,活动室里,只剩下御影椿一个人。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御影椿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雪之下的书桌前,颤抖着手伸向那个书包……
她的指尖已经触到了冰凉的拉链齿,甚至能感觉到下面硬质封面的轮廓。
只要拉开,拿出来,塞进自己的书包……一切就结束了。直花就会和她和好,她就不用再被抛弃……更何况,这本来就是属于她的东西不是吗?这只是物归原主罢了。
可是,桂言叶温柔的笑容、雪之下平静却带着信任的眼神(哪怕这信任可能只是她的错觉)、祥子恨铁不成钢的责备……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她的手僵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
做不到,她做不到。
“呜……”一声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从她喉咙里溢出。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双手捂住脸,泪水无声地从指缝中滑落。
她是个懦夫,连拯救自己于水火的“坏事”都做不出来。
几分钟后,雪之下雪乃推门回来,看到的便是御影椿红着眼圈,低头假装看书的样子。她的目光扫过自己的书包——拉链的位置似乎被移动过一点点,但本子依旧安静地躺在里面。
雪之下什么也没说,坐回原位,拿起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微小的弧度。
…………
下午放学时分,植野直花堵在一年级教学楼的出口附近,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涌出的人流。她在等御影椿。
终于,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低着头走出来,她立刻换上甜美的笑容迎了上去。
“椿!”她亲热地挽住御影椿的手臂,力道却不容拒绝,“怎么样?”
御影椿身体一僵,不敢看她,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没找到机会……雪之下同学,她一直没离开……”
植野直花的笑容瞬间冷却,眼神变得阴沉:“没机会?你是没机会,还是……不想?”
“不是的!我真的……”御影椿慌忙解释,声音带上了哭腔。
“够了。”植野直花打断她,语气冰冷,“看来,你并没有你自己说得那么在乎我,在乎我们的‘友谊’。”
她松开手,后退半步,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威胁。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了。”她拿出手机,晃了晃,那枚精致的书签格外扎眼,“你猜,如果大家知道,那个看起来清高无比的雪之下雪乃,其实私下和轻小说作家搞暧昧,还收那种肉麻的书签……会怎么想?”
御影椿惊恐地瞪大眼睛:“直花!你不能……”
“我不能?”植野直花嗤笑一声,“你看我能不能。周末,可是传播流言的好时机呢。”
她凑近御影椿耳边,压低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周一之前,我要看到那个乐谱本。否则,周一早上,全校都会知道雪之下雪乃的‘真面目’。而你……也将永远失去我。”
说完,她不再看御影椿惨白的脸色,转身汇入放学的人潮,瞬间消失不见。
御影椿独自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仿佛被遗弃在寒冬的荒野。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指尖碰到桂言叶留下的便当袋一角,却只感到一股空荡的凉意。
她该怎么办?到底还有谁可以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