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奉部活动室内的空气,在雪之下雪乃那句“那本乐谱……我应该把它交还给它真正的主人,对吗?”的问话后,仿佛凝固成了冰块。
御影椿抱着书包的手臂下意识收紧,指甲几乎掐进布料里,脸色瞬间褪得惨白。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像个被审判的囚徒,僵在原地,承受着雪之下那清冷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
雪之下并没有立刻追问。她看着眼前少女几乎要崩溃的模样,心中那份“御影椿就是Oblivionis”的推测已然坐实了八九分。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她和霞之丘会同时忽略她,为什么视频里她的脸如此模糊,为什么她对“被记住”如此渴望……一切线索都指向了这个结论。
然而,出乎御影椿意料的是,雪之下并没有立刻逼问乐谱或视频的细节。她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她意识到现在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哪怕在她的面前御影椿也不愿意出口指认,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雪之下雪乃,实际上是一个很能为人着想的人。她的所有理想都是从人文主义的角度出发,给世界带来关怀和生意。此刻那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清晰的、名为“尴尬”的情绪。
“另外,”雪之下雪乃移开了视线,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似乎稍微快了一点,“关于《恋爱节拍器》……我必须再次向你道歉。我今早出门时,确实忘记了将它们带来学校。这是我的重大失误,违背了约定。”
御影椿愣住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雪之下忽然转开了话题,但劫后余生般的茫然冲刷着她紧绷的神经。与Oblivionis身份可能暴露的、天塌地陷般的恐惧相比,雪之下同学忘记带书这件小事,反而让她感到一种荒谬的安心。她连忙用力摇头,声音细弱蚊蚋:“不,没关系的,雪之下同学!真的!我……我明天再来就好……”
“不。”雪之下雪乃打断了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坚定,“既然是我的错误,理应由我来弥补。如果你下午放学后有空,可以再来侍奉部。我会确保那时书已经在这里。”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可以允许你带一本回家阅读,但请在第二天归还。”
“好、好的!谢谢你!”御影椿几乎是感激涕零地鞠躬,抱着空空如也(除了那本没借成的《恋爱节拍器》的执念)的书包,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般飞快地逃离了侍奉部。身份危机似乎暂时解除,此刻她心里只剩下对雪之下同学信守承诺的感激,以及一点点能读到书的期待。
下午的课程对御影椿而言如同梦游。植野直花的威胁、雪之下雪乃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Oblivionis身份可能暴露的后怕,以及对《恋爱节拍器》和能与桂言叶拥有共同话题的微薄期待……几种情绪在她心中疯狂拉扯,让她坐立难安。
放学铃声一响,她便第一个冲出了教室。但她没有立刻去侍奉部,而是在空教室里磨蹭了一会儿——她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心情,雪之下说的是“放学后”,她不敢去得太早,怕显得自己过于急切,也怕打扰到对方。
当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再次来到侍奉部门口时,夕阳已将走廊染成了暖金色。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雪之下清冷的声音。
御影椿推开门,看到雪之下雪乃正坐在窗边,夕阳的金辉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减弱了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与平常不同的是,她的脸上带有着一丝丝红润气色。
在她面前的桌子上,整齐地摆放着一套封面设计统一的轻小说——《恋爱节拍器》,从第一卷到最新的第七卷。
看到御影椿,雪之下微微颔首:“书在这里了。你可以坐在那边看。”她指了指房间另一侧的桌椅。
“非常感谢!”御影椿小声道谢,几乎是踮着脚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一本(第一卷),然后正襟危坐地翻开了扉页。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夹在书页中的一枚书签吸引了。这枚书签非常精美,用的是上好的和纸,边缘有着优雅的烫金纹路。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上面的字迹——娟秀中带着一丝不羁的笔触,清晰地写着:
【致亲爱的小雪乃:
愿你的世界,终有一天能与我的‘恋爱节拍’共鸣。
你唯一的霞诗子。】
御影椿的心脏猛地一跳。“霞诗子”……这不就是《恋爱节拍器》的作者吗?她……她竟然认识雪之下同学?而且还用这么亲昵的称呼?“小雪乃”……“唯一的”……这两个词像带着魔力,让御影椿的脸颊微微发烫。
她意识到这可能是很私人的物品,不敢多看,连忙将书签小心地放回原处,假装什么都没发现,开始埋头阅读,心里却因为这个意外的发现而掀起了小小的波澜。原来像雪之下同学这样清冷的人,也会拥有这样……充满暧昧气息的赠言吗?那个霞诗子是谁,和雪之下是什么关系?小雪乃是雪之下同学的朋友对她的爱称吗?自己好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我也能喊雪之下小雪乃吗?
时间在安静的阅读中流逝。故事比想象中更有趣,是一段非常胃疼的三角恋的故事,发生在一个亚撒西女主,一个青梅竹马和一个天降学姐之间。御影椿渐渐沉浸了进去,当她终于读完第一卷,心满意足地合上书,准备按照约定借走它时,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她再次向雪之下道谢,然后抱着那本承载着“共同话题”希望的小说,离开了侍奉部。
然而,她刚走出旧教学楼没多久,还没踏上通往校门的主路,一个熟悉的身影就从旁边的树影后闪了出来,拦在了她的面前——
是植野直花。
事实上,植野直花从放学开始就在暗中跟踪御影椿。当她看见御影椿走进侍奉部后,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对自己和御影椿之间的事情最清楚,也知道平冢静老师委托了侍奉部调查视频风波。为什么御影椿会主动接触雪之下雪乃?是去告密?还是被发现了什么?
此刻,植野直花的脸上挂着往日那种恰到好处的甜美笑容,与她昨天电话里的歇斯底里判若两人。她热情地迎上来,语气亲昵:“椿!总算找到你了!”
她非常自然地绕到御影椿身后,动作流畅地接过了她的书包,然后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整个身体几乎贴了上来。御影椿被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弄蒙了,身体僵硬,不知所措。
“走了这么久,口好渴哦,”植野直花噘起嘴,用撒娇般的语气说,“椿,你去那边那个自动贩卖机帮我买瓶饮料好不好?我要葡萄味的~”
她指着几十米外教学楼拐角处的饮料机,语气不容拒绝。
御影椿迟疑了一下,看着直花“期待”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小声应了句“好”,便转身朝贩卖机走去。
确认御影椿走远,身影被教学楼遮挡后,植野直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躁和阴沉。她迅速拉开御影椿书包的拉链,动作粗暴地翻找起来。
她刚才看得清楚,御影椿就是为了几本书才进侍奉部的!难道是侍奉部捡到了那个该死的、写着“Oblivionis”的带词乐谱本,御影椿这是去认领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们的关系,视频的真相,就彻底暴露了!
她紧张地翻看着,课本、笔记、文具……没有!没有那个熟悉的乐谱本!她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那御影椿去侍奉部干嘛?
这时,她看到了那本崭新的《恋爱节拍器》第一卷。她好奇地拿起来,随手翻开。
那枚材质独特、设计精美的书签瞬间吸引了她的注意。更重要的是,她清晰地看到了书签上那行字——
“致亲爱的小雪乃:愿你的世界,终有一天能与我的‘恋爱节拍’共鸣。你唯一的霞诗子。”
植野直花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模糊但极具诱惑力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霞诗子……是那个作者?她和雪之下雪乃关系不一般?这书签……她迅速掏出自己的手机,对着书签“咔嚓”连拍了几张照片,确保字迹清晰。然后,她飞快地将书签塞回书里,把书本和书包恢复原状,拉好拉链,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做完这一切,她脸上又重新挂起了那副甜美无害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等到御影椿拿着葡萄汁回来时,植野直花立刻又热情地挽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她挣脱。
“谢谢椿~我们走吧!”她笑着,却不动声色地将御影椿往教学楼侧面一个僻静的楼梯角落带。
被半推半就地拉到无人的角落,御影椿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直花……你……”
“椿,”植野直花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带着哭腔,她松开挽着的手,转而轻轻拉住御影椿的书包带,眼神可怜兮兮地望着她,“我找了你好久……我好害怕。丰川祥子那样威胁我,雪之下学姐又在调查……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只有你了,椿。”
御影椿被她突如其来的情绪转变和话语弄得心慌意乱,“直花……我……”她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们才是一起的,对不对?”植野直花观察着她的表情,继续她的表演,语气愈发可怜,“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如果那些事情被曝光,我们两个就都完了……你明白的吧?那些我们一起在天台度过的时光,那些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都会被毁掉的。”
她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御影椿的心里,唤起她对失去直花、重回孤独的恐惧。
紧接着,植野直花话锋一转,紧紧盯着御影椿的眼睛,压低声音追问:“椿,你实话告诉我,你知道那个乐谱本在哪里吗?就是我们……我们一起看过的,你给我的那个。”
御影椿左右为难,嘴唇翕动,眼神闪烁。说不知道是撒谎,说知道……她又有点害怕植野直花最近的表现。
植野直花看出了她的犹豫,竟展开了软磨硬泡——她向前一步,轻轻抱住御影椿,声音带着哽咽:“对不起,椿……我昨天不该那样凶你,也不该说那些话……我只是太害怕了,害怕失去你……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我心里就好难受……我太喜欢你了,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向御影椿道歉,为她针对桂言叶的言论辩解,将所有过错都归结于“过于强烈的爱意”。这套说辞对别人或许无效,但对极度缺爱、渴望被记住的御影椿而言,却有着致命的杀伤力。
御影椿的心防在她熟悉的怀抱和“真诚”的道歉中逐渐瓦解,眼眶湿润了。
看到火候差不多了,植野直花松开她,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眼神“恳切”:“所以,帮帮我,也帮帮我们自己,好吗?告诉我,乐谱本到底在哪里?”
御影椿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她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嗫嚅道:“……乐谱……被霞之丘诗羽学姐拿走了……然后,她好像……交给了雪之下同学……”
尽管有所预料,但亲耳证实乐谱落入了最不该落入的人手中,植野直花还是险些表情失控,她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可怜相。
“果然……在雪之下那里……”她喃喃道,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但很快又被伪装出的无助覆盖。她重新看向御影椿,语气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请求:
“椿,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们了。”她紧紧抓住御影椿的手,“你必须从雪之下那里,把那个乐谱本拿回来。”
“什……什么?”御影椿惊恐地抬头,“我……我不行的!我怎么可能……”
“那是我们两个的东西!记录着我们之间的回忆!”植野直花打断她,语气变得急切而强硬,“不能落在别人手里!尤其是雪之下雪乃!她正在调查我们,乐谱在她手里就是证据!”
她盯着御影椿闪烁不定的眼睛,抛出了最终的诱惑和威胁:“只要你拿回来,证明你心里最重要的是我,我们之间没有别人能插足……我们就和好如初,就能像以前一样无忧无虑。否则……”
她没说完,但“绝交”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
御影椿浑身冰冷,植野直花的手紧紧攥着她,仿佛要将她拖入无尽的深渊。一边是让她恐惧又无法割舍的“过去”,一边是刚刚看到一丝微光的“可能”……她感觉自己快要被撕成两半。
植野直花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她凑近御影椿的耳边,用带着蛊惑又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最后通牒:
“拿回乐谱,椿。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