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是什么?
是为了权利手足相残的南北之争?
不!
建文四年六月,应天府外五十里,栖霞山下,沈家庄。
此地虽非京城,然天子脚下,自古富庶。可惜连年的”靖难”战事,抽干了江淮的民力,加之今岁江南罕见的蝗灾,沈家庄外的田地一片枯黄,饿殍渐增。庄内的高墙大院,却依旧保持着某种病态的秩序。
庄主沈万金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曾捐过个七品虚衔,最重“规矩”和“脸面”。他有一独女,名唤沈秭(zi三声)归,年方十五,却已是沈家庄实际的话事人。她容貌清丽,通诗书,明礼法,言必引孔孟,行必据朱子,一身素净的苏绣襦裙,衬得她像朵不沾尘埃的白莲。
然而,这朵白莲的根,却深扎在腐肉之中。
燕军已破江北防线,兵锋直指长江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南京城内物价飞腾,人心惶惶。沈家庄也感受到了这股寒流,更多的流民和本庄的佃户聚集在沈家高大的朱门外,眼巴巴望着那几座坚实的粮仓。
佃户老王头的儿子病重,无钱抓药,跪在门前,只求预支明年的一点工钱,或是赊一斗米。
沈秭归正在门内教导丫鬟们背诵《女诫》,闻声款步而出。她站定在门槛内,并不踏出门外染了尘泥之地,声音清脆如玉磬,却字字冰冷:
“王老汉,你也是庄里的老人了,岂不闻无规矩不成方圆?”她柳眉微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沈家的规矩,年租年结,概不赊欠。今日若为你破了例,明日张三家、李四家皆来效仿,这规矩还要不要?庄子还管不管?父亲捐来的官身,体面何存?此番下来就算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
她引经据典,仿佛站在了道理的至高点:”《朱子家训》有云,勿营华屋,勿谋良田。吾家虽薄有资财,亦当恪守勤俭,岂能肆意挥霍?你儿之病,虽堪怜悯,然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当自省是否平日不够勤勉,以至今日困顿,而非来此为难主家。”
老王头磕头如捣蒜,额上见了血:”小姐,不是赊,是预支…是借…小老儿明年做牛做马…”
“借?”沈秭归轻轻打断,唇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大明律》户律有载,凡借贷,需有抵押,需立字据,需有保人。你有何物可押?何人敢为你保?空口白牙,岂非强索?此与盗贼何异?莫非想欺我沈家无人,不懂王法吗?”
一番“义正词严”的话,引经据典,扣下的帽子一顶比一顶大,将老王头逼得哑口无言,只剩绝望的呜咽。最终,老王头的儿子没能熬过那天晚上。
沈秭归听闻,只是对丫鬟叹道:“可见人需自强,仰赖他人终是镜花水月。也是可怜,赏他一张草席吧,莫污了庄外的路。”
随着局势越发紧张,不少流民也来到了庄外。沈秭归却愈发显得从容。她命人就在庄门外,沈家祠堂前的空地上,架起数口大锅,煮上掺了麸皮的稀粥。
饥饿的人群蜂拥而至,却不敢争抢。因为沈家大小姐就坐在祠堂门口的阴影里,身旁站着持棍棒的家丁。
“乡亲们,”沈秭归的声音温婉动听,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今燕王犯境,朝廷正值艰难之时,吾等虽为草民,亦当恪守本分,维护地方安宁,方不负皇恩。”
她话锋一转:“然则,救急不救穷。沈家存粮亦有限,此粥乃为赒济真正忠厚老实、谨守本分之人。那些偷奸耍滑、心术不正者,不配食我沈家之粮!”
说着她给锅里撒了一把沙子,粥锅前的人群骚动起来,看着锅中翻腾的沙粒,一张张菜色的脸上写满了屈辱与绝望。
“沈小姐,这……这沙子如何下咽啊!”一个老妪颤巍巍地开口。
沈秭归端坐椅上,面色不改,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人家此言差矣。如今粮食金贵,掺些沙土,正是为了甄别真心饥饿之人与浑水摸鱼之徒。真饿极了,沙土也能果腹。若连这点苦都受不得,可见并非真心求生,不过是想占些便宜罢了。”
她目光扫过众人,继续用她那套【道理】粉饰残酷:“《菜根谭》有云:嚼得菜根,百事可做。如今连这掺沙的粥都不愿咽下,将来如何为朝廷效力,如何应对可能的困苦?此亦是对诸位心志的磨砺。”
人们沉默了。在生存的本能面前,尊严被碾得粉碎。有人开始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碗浑浊不堪、沙砾沉底的“粥”。
看着众人吞咽下那碗苦涩的粥,看着一个个难民成了自己的佃户,沈秭归不由得流下了眼泪,她用衣角擦拭泪珠,对一旁的丫鬟问道。
“我和那救苦救难的菩萨有什么区别?”
她的面容慈悲,泪水发自肺腑,她为自己的慈悲流泪。
沈秭归并未满足于此。她见人心已如死灰,便开始了下一步的教化。
“如今燕王兵临城下,我沈家庄虽小,亦当为朝廷分忧,尽忠义之心。”她宣布。“庄内需加固墙垣,挖掘壕沟,以防不测。凡沈家庄佃户,十六以上,五十以下男丁,皆需服役。此乃保家卫国之举,亦是尔等尽忠朝廷、报效主家之恩之时。”
此令一出,无异于雪上加霜。男人们本就饿得手脚发软,如今还要被强征去服苦役。稍有怠慢,监工的家丁便是一顿呵斥鞭打。沈秭归偶尔会亲临工地,看着那些在尘土与疲惫中挣扎的身影,对身边的丫鬟教诲道:“《左传》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如今虽非国战,然守土之责亦然。他们出力,是为忠。我沈家出粮组织,是为义。此乃上下同心,共渡时艰。”
一日,佃户张二在挖掘时力竭倒下,再没起来。他的妻子哭喊着来到沈府门前,不求别的,只求能给丈夫一口薄棺。”
秭归依旧是那套说辞:“张二为保庄而亡,其志可嘉。然庄内木料紧缺,当用于防御要务。岂能因一人之丧,废公家之事?《礼记》有言,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如今非常时期,更当节俭。以草席裹之,速速掩埋,莫要耽搁工程,动摇人心。”
张二妻绝望而去。秭归看着她踉跄的背影,对管家淡淡吩咐:“记下,张家今年秋租加三成,以抵他日前所欠药费。”
人死了,债却不能消。
燕军渡江的消息终于传来,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许多人紧绷的神经。
流言在庄内庄外疯传,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恐慌不再是暗流,而是成了写在每个人脸上的绝望。朝廷的天,似乎真的要变了。
然而,就在这人心惶惶,前途未卜的关头,沈秭归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决定。
她再次召集所有佃户和流民于祠堂前。这一次,她没有穿缟素,而是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的深色襦裙,脸上看不到丝毫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近日,庄内流言四起,惑乱人心,此乃大忌!”她开口,声音依旧清脆,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
“《管子》有云: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如今外间虽有动荡,然我沈家庄规矩犹在,礼法不可废!唯有上下恪守本分,各安其业,方能保境安民,度过时艰!”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仿佛要将那些传播谣言的人揪出来。
然而,这还不够。
“即日起,庄内严禁传播任何动摇人心之流言蜚语!凡妄议朝政、非议上官、散布恐慌者,一经查实,轻则鞭笞,重则逐出庄园,其家眷连坐!”她试图用恐惧扼杀所有的声音。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沈秭归抛出了真正致命的决定。
“再者,如今时局维艰,漕运阻断,物价腾贵。庄内各项用度,修缮、防御、赒济,皆需银钱粮食。为维持庄园运转,保尔等生计。”她顿了顿,清晰而冰冷地吐出几个字。“所有佃户,无论新旧,本年秋租,一律增加五成!流民寄居者,需加纳安身,或以加倍劳役抵偿!”
五成?!
人群如同被投入冰窟,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
这简直是敲骨吸髓!在蝗灾、战乱叠加,许多人连掺沙的粥都快喝不上的时候,竟然还要加租?!这无异于将人往死路上逼!
“小姐!不可啊!”老王头再次跪了下来,老泪纵横。“如今这光景,莫说加租,就是原有的租子,大伙儿也…也快交不上了啊!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逼死你们?”沈秭归眉头微蹙,脸上浮现出被误解的痛心神色。“王老汉,尔等何其糊涂!《孟子》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吾家虽非大富,然维持庄园,赒济灾民,哪一样不需耗费?加收租银,正是为了保全大局,使得庄园不散,尔等尚有一隅安身立命之所!此乃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何来逼死之说?”
她再次祭出那套道理,将残酷的盘剥粉饰成“保全大局”的必要手段。
“尔等只需恪守本分,勤力耕作,谨言慎行,不起妄念,不传流言,安守我沈家庄之规矩,自然可保平安。若心生怨怼,怠惰农事,甚至被流言蛊惑,那才是自绝生路!”
她的话语带着强烈的警告意味,仿佛所有的不幸,都是源于被剥削者自身的不够安分和努力。
一个少年猛地冲出人群,是老王头那个死去的儿子的小伙伴,名叫石头。他双眼赤红,指着秭归,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沈秭归!你满口仁义道德!做的却是吃人的勾当!你凭什么这样作践人!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惊恐地看着这个不要命的少年。
沈秭归脸上的温和瞬间冰封。她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阳光下,走到石头面前。她比他矮,气势却如山岳。
她猛地一挥手,厉声道:“将此疑为奸细之徒拿下!重打五十棍,捆送官府!以儆效尤!”
家丁一拥而上。
石头的争辩和惨叫被棍棒声淹没。
沈秭归看着被拖走的石头,理了理一丝不乱的衣襟,对噤若寒蝉的众人柔声道:“好了,害群之马已除。大家继续。要记住,守规矩,明大义,方能活下去。”
她转身重回阴影里,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她再次赢了,用道理、礼法和大义,名正言顺地碾碎了一个敢于反抗的声音。
“沈秭归——!你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老天爷!你开开眼吧——!”
那是石头最后的声音,他那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得最后一声凄厉至极的呐喊,像是在控诉着不公的世道,像是在憎恶这吃人的礼法。
但是伴随着家丁挥出的棍棒,那反抗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就在家丁要打开祠堂大门的刹那,庄外突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喊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近,都要猛烈!
“燕军!燕军打过来了!”
“庄门破了!快跑啊!”
混乱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沈家庄脆弱的秩序。刚才还沉浸在恐惧和绝望中的人群,被求生的本能驱动,顿时炸开了锅,四散奔逃。家丁们也慌了神,也顾不得旁人,纷纷寻找生路。
祠堂内的沈秭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站起身。她脸上的神圣肃穆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慌。
沈秭归瞬间收敛了情绪,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然而,还未等沈秭归开口,更多的溃兵和乱民涌了进来。混乱之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她就是沈家小姐!庄里的粮食都在她家仓库!”
这句话如同点燃了火药桶。长期被压抑的仇恨、恐惧和饥饿,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向沈秭归,不再是敬畏和顺从,而是疯狂地抢夺她头上的簪环,撕扯她身上的绸缎…
“你们…你们这群刁民!胆敢…啊!”
沈秭归的惊呼和斥骂瞬间被淹没,在挣扎和撕扯中,她那身素净的苏绣襦裙被撕得粉碎,如同她一直精心维护的假面。
人群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
当一切平息下来,燕军的旗帜插上了沈家庄的墙头。新的秩序以武力强行建立。
沈家粮仓被打开,粮食被分发给饥饿的百姓,虽然仍是杯水车薪。
祠堂前那口曾经煮过掺沙粥的大锅,歪倒在地上,里面残留的沙砾和污浊的痕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南京城破,建文朝覆灭。时代的车轮碾过,留下满地疮痍。
而沈家庄外的小路上,沈秭归瘫坐在泥泞中,头上的簪环早已不知去向,华丽的衣衫破损,沾满污渍。她茫然地看着这片混乱,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兵荒马乱的景象。
“哈哈哈…这群刁民…我…哈哈哈…我沈家百年的基业…”
她不甘心,她要东山再起,她怎么能被一群泥腿子拉下来。
她的双眼充血,她面容早已歪曲如那恶鬼。
只是…
一道赤发白服的身影已到面前,惊得她一阵恍惚,那女子面容美艳,仿佛不似凡尘,同为女人沈秭归也惊为天人。
只不过,那可不是什么善人,那是沈秭归的报应。
她的恶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