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祝蝶变万古芳,此间唯爱可永存。”
山涧溪水落青石,水滴化作无情物。无物不消,无法不灭,无人不死。
鸡鸣寺的诵经声与悲泣,或近或远仿佛缥缈之音。
“万种正法,褚般利欲。此处有之,他处有之。”
阎妲立于山顶,眺望金陵城与远方,诸多情绪仿佛乌云盖顶,昭示着人心,昭示着乱象。
更是大劫征兆。
“梁祝蝶变万古芳,此间唯爱可永存……”
二丫低声重复着阎妲方才那句突兀却莫名深刻的话,大眼睛里满是迷茫。
“姐姐,真爱……真的能在这世上活下去吗?像祝英台和梁山伯那样?”
阎妲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投向更远处烟波浩渺的长江。那里,曾经的天堑,如今已铺满了北来的战船。
“爱?”阎妲的声音带着一丝空远的嘲弄,仿佛在说一个极其遥远而奢侈的词汇,“水滴尚能穿石,看似柔弱,实则蕴含着‘持续’的力量。爱恨情仇,在乱世之中,往往是最先被碾碎的东西。”
她指了指山下:“你看那些百姓,他们此刻心中所念,是爱吗?不,是‘活下去’。是明日能否找到一口吃食,是乱兵会不会闯进家门,是能否在即将到来的新朝中找到一条缝隙苟延残喘。”
二丫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看到一队衣衫褴褛的难民正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试图远离城门方向的混乱。一个老人摔倒,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旁边的人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继续前行。
“他们……为什么不帮帮他?”二丫的声音带着哭腔。
“因为帮不起。”阎妲的语气冷酷得像山石,“扶起他,可能拖慢自己的脚步,被后面的溃兵或乱民追上。分他一口粮,自己可能就要饿死。乱世如洪炉,最先炼掉的就是多余的善心和无力支撑的情感。”
她顿了顿,语气略微放缓,却更显深邃:“当然,也有例外。总有些痴人,愿为信念、为所爱之人赴死。比如那些为建文尽忠的死士,比如你听说过的梁祝。他们的选择,赋予了死亡一种意义,故而能‘万古芳’。但这绝非寻常百姓所能奢求的生存之道。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好死不如赖活着。”
就在这时,长江方向传来沉闷悠长的号角声!极目远眺,可见更多的“燕”字大旗出现在江面上,庞大的船队正浩浩荡荡地驶向南岸。燕王朱棣的主力,正在大规模渡江!这是一幅宏阔而令人窒息的历史画卷,代表着权力的最终转移,也意味着更多的战争和死亡即将降临这片土地。
“看吧!”阎妲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性,将宏观历史与微观个体冷酷地联系起来,“那就是‘势’。燕王朱棣抓住了他的‘势’,所以他挥师南下,不顾尸山血海,也要博那九五至尊之位。而山下那些百姓,则是被裹挟的泥沙,无力反抗,只能随波逐流,努力在浪潮的缝隙中求存。”
“南京城有它的法和欲,北平城也有。皇帝有皇帝的欲望,百姓有百姓的渴望,最卑微的生存的欲望。欲望驱动一切,构成这红尘浊世,也酝酿着无边劫难。”
二丫似懂非懂,她看着江面上如林的战船,又看看山下挣扎求存的人们,小小的身体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悲悯。她隐约感觉到,身边这个赤发的姐姐,虽然说着冷酷的话,却似乎比那些念经的和尚更清晰地看透了这世界的某种真相。
“那我们……该怎么办?”二丫仰起脸,问出了最根本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别问我。”阎妲低头看她,像是家里的老妈子受不了自家的孩子无休止的问为什么一样。
“走吧,还有一场被压抑了多年的好戏,正要开场。”
山风更大,吹起万千飞絮,也吹动着前路未知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