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天玑城,将城内的乌烟瘴气暂时甩在身后。张石生驾着车哼着小调,心情轻松了不少。张小荻仍然在攻克《判罪决》,口中絮絮叨叨地不知在念着什么。方朝雨依旧沉静,脸庞上多了一丝活气。
符寒安半眯着眼,靠在车厢边,时不时投回天玑城。
果然,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一股带着怒意的威压从城守府方向升起,迅速笼罩了刚刚经历动荡的城区。
……
天玑城,城守府内。
筑基初期的驻守修士赵千山面沉如水。他面前的灵茶早已凉透,指节一下下敲打着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他低声怒斥,声音在静室中回荡。
清虚子的死活,他根本不在意,一个招摇撞骗的东西,死了也就死了。那“黑之判官府”是何方神圣,他也懒得深究,只要不触及他的根本利益,他乐得坐山观虎斗。
但偏偏,那个什么“判官”,竟敢在他的地盘上,动用私刑,当众杀人!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以那种方式!
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赵千山的脸上!
以后,谁会交那保护费?谁又会在乎他?
所以,他必须得管,至于会牵连谁家平民?
关他屁事,平民要多少就能有多少,他的威信可比这些重要得多!
“不过是个藏头露尾之辈,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赵千山眼中寒光一闪,“不给你们点颜色看看,你们怕是不晓得这天玑城,究竟谁说了算!”
他唤来亲信,冷声吩咐:“传令下去!即日起,全城戒严,搜捕‘判官’!凡有形迹可疑、与昨日之事牵连者,一律带回府衙审问!城中商户,加征三成‘安防税’,以弥补昨日动乱造成的损失!”
他刻意将“审问”和“加征”的范围模糊化,这就是他手段——不直接针对那个神秘的“判官”,而是通过为难、压迫那些平民,来宣告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宰,来逼那个躲藏起来的高手做出反应。
命令一下,城防军如狼似虎地涌入街道。刚刚城池瞬间再次被哭喊和呵斥淹没。军士们粗暴地闯入民宅,以搜查为名行抢劫之实;税吏拿着新令,对着小商小贩敲骨吸髓。绝望,比清虚子在时更加浓重。
她没有拯救到任何人。
十里外,马车缓缓停下。
……
符寒安睁开了眼睛,眸中闪过一丝厌烦,轻轻地啧了一声。
“怎么了,符老板?”张石生察觉到气氛不对。
“没什么,”符寒安推开车门,跳了下去,“有条狗觉得丢了面子,在对着空气龇牙 。”
“你们在此等候。”符寒安说完,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风中,瞬间消失。
……
城守府内,赵千山正品着新沏的灵茶,听着属下汇报城内如何“秩序井然”、百姓如何“俯首帖耳”,嘴角刚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突然!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灵压轰然降临!
“噗——”
赵千山手中的茶杯瞬间化为齑粉,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整个人如同被无形巨山压住,猛地从椅子上滑落,“咚”地一声跪倒在地,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用余光瞥见,不知何时,一个白衣女子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他面前,正低垂着眼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可赵千山好歹是也个筑基,只是一瞬间,他提气凝神,大量灵力从丹田灌入四肢经脉,缓解着压力,支撑着他从地面上爬起来。
“前辈,不知您”
话语未尽,赵千山的下巴就被符寒安一记重拳轰中。
赵千山的身影如炮弹般冲天而起,撞碎厅堂穹顶。剧烈的疼痛从下颌骨蔓延至整个头颅,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混杂着下方传来的零星惊呼。
灵力在体内疯狂运转,强行稳住倒飞的身形,悬停于半空之中。他抹去嘴角溢出的血丝,低头望去,只见那道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也已立于对面虚空,依旧平淡,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飞了一只蚊蝇。
怒火与屈辱瞬间淹没了理智,筑基修士的尊严让他无法忍受这等践踏。他死死盯着符寒安,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因愤怒和下颌的伤势而有些扭曲:“你……欺人太甚!”
符寒安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开口道。
“你为难百姓又干什么呢。”
甚至朝他嘲讽似得撇撇嘴。
这种嘲讽更让赵千山疯狂。他知道自己可能不是对方的对手,但筑基修士的骄傲和多年身居高位养成的戾气,让他决定孤注一掷。就算死,也要让对方付出代价,让所有人知道,触怒他赵千山的下场!
“是你逼我的!”他嘶声低吼,双手猛地于胸前结印,速度快得带起残影。周身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起来,甚至引动了周遭天地灵气的紊乱,狂风以他为中心呼啸卷动,随着他印诀完成,磅礴的土黄色灵力汹涌而出,在他身后急速凝聚、堆叠!
眨眼之间,竟幻化出层层叠叠、巍峨雄浑的山峦虚影!那山影并非静止,而是带着万钧之势,一座压着一座,仿佛真的将千山万壑搬到了空中,下方注意到的百姓都觉得呼吸困难,仿佛天穹都要塌陷!
“哈哈哈!”他狂笑起来,声音在灵力加持下,如同滚滚雷音,传遍了天玑城的每一个角落,清晰地钻入下方无数惊恐抬头的百姓耳中:
“贱人!你以为你能稳压我一头?!”
“看看下面!看看这座城!这些蝼蚁!”
毁灭的气息如同实质般压迫着所有人的神经。
“他们的命,算什么东西?!”
“他们,我想杀就杀!我随时可以重新开始,再建一座城!我是如此的优秀!如此的特别!你这么在乎那些平民,那些蝼蚁,你就和他们一块死吧!”
这肆无忌惮、视数万生灵如无物的宣言,瞬间冻结了整座城市。哭喊声停止了,哀求声消失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无数双望向天空、充满了难以置信、绝望与彻底心寒的眼睛。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园,他们祖辈辈的血汗,他们自己的性命,在他们敬畏、供养的“仙师”口中,竟是如此轻贱,可以为了私愤随意舍弃的......垃圾。
“来吧!接我这倾注全身灵气的一招!”
那千山叠嶂的虚影发出沉闷的轰鸣,如同真正的山脉移动,遮天蔽日般朝着符寒安碾压而去!所过之处发出刺耳的爆鸣,上至云层下至房屋瓦片在这压力下纷纷碎裂!这一击,他已毫无保留,自天向下,誓要将眼前的白衣女子彻底碾碎!
直到那巨大的山影即将临体,将她渺小的身影彻底吞没时,她才随意地抬起了右手。
她只是对着那磅礴无比的千山虚影,伸出了一根食指。
然后,轻轻向前一点。
那巍峨连绵的山峦虚影,从她指尖触碰的那一点开始,无声无息地、飞速地瓦解!寸寸碎裂,化作最原始的灵气光点,纷纷扬扬地飘散开来,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空,恢复了清明。
“这.......不可能.......不可,噗!”
急怒攻心,加上法术被强行破去的反噬,赵千山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灰败如纸,周身气息如同泄气的皮球般急速萎靡。
他再也无法维持飞行,身形摇晃着,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朝着下方坠落。
就在赵千山即将砸向地面的前一刻,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下坠的身形强行定在了半空,离地数丈,如同一个被无形丝线吊起的傀儡,狼狈而屈辱地悬在那里,动弹不得。
城中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于此,屏息凝神。
符寒安的身影缓缓降下,悬停在赵千山面前。
“我知道当了强者之后就很难有个人样了,可你这是否有点?”
她撇撇嘴,语气里带着点嫌弃。
“动不动就要掀桌子,毁天灭地的……你这样哪是在修仙啊?算了,跟你讲道理纯属浪费时间,我也不是来讲道理的,像你这种人,以后也只会做点我不乐意看到的事,所以为了避免我再来一趟。”
“判你下辈子老老实实当个凡人,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判官笔无声没入。
赵千山连惨叫都发不出,只觉得神魂深处一阵寒意掠过,所有感知被粗暴地斩断、剥离。他像是个被掏空的赌徒,软软地瘫在空中,眼神彻底空洞。
他确实是个赌徒,他曾赌他的大师兄在出门前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赌赢了,但这次,他彻底输了,因为这些本来就不是他的,他从未修行,只是在赌。
符寒安抽回笔,笔身消散。她看也没看失去气息的赵千山,任由他“噗通”一声摔在废墟里。
她拍了拍手,像是刚丢完垃圾。
“搞定收工。”
符寒安转身一步踏出,身影已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脸迷茫的民众。
但自那日起,天玑城便多了个绝不敢高声谈论的传说。有人说那白衣女子是上古大能转世,弹指间便能叫山河变色;有人说她是判官临凡,专治世间不平事;更有人信誓旦旦,说亲眼见她笔落惊风雨,一言断仙途。
而“黑之判官府”五个字,便随着那日执笔的身影,随着赵千山凄惨的下场,随着清虚子骗局的崩塌,如同生了根的野草,在坊间窃语中疯长。
酒馆里,说书人压着嗓子添油加醋,深巷中,老妇人对着孙儿唏嘘叮嘱,然而也有人,穿上黑袍,追随着他们的脚步。
这名声乘着南来北往的商队,混着隐秘的期盼,悄无声息地漫出了天玑城,渗入更远的州县。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讨论,“判官们”逐渐从阴影中显露。
可后人都明白,他们不是判官。
她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