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朝雨迈出客栈。
起初是走,然后越走越快,最后奔跑起来,径直冲向那灰黑的刑场。
雨滴坠下,雾起弥漫,寒气刺骨。
但这些重要吗?
连十二个字符都不值得。
她不禁去想,如果中病的是自己,那么她的爸爸妈妈会为了自己上当受骗吗?
会的。
如果自己的人生没有遇到符安姐姐该怎么办?
会死。
她还能看穿这场骗局吗?
不能。
如果所有人都坠入谎言,那么有罪的是不是她?那么揭发真相反而是在害他们?
不是。
她仿佛感觉不到脚下的大地。
她正奔向自己的过去。
一切的美好过去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闪过,娘亲温暖的怀抱,爹爹厚实的手掌,自家院落里那棵老槐树飘散的落叶,还有那些简单却无比安稳的日夜,这些记忆曾是她深藏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如今却像锋利的碎片,切割着她与这个世界。
就在这冰冷的奔跑中,一个念头豁然刺穿了她的心脏。
不。
她绝对不会容许会有第二个“方朝雨”存在。
如果将真相公之于众,天就会塌下来。
那就只管让这傻逼天塌去吧!
她天生就是为了判罪来的!和规则,道德没有半分关系。
就像是满腔怒火,当一个人受困于条条框框,看不得十八万的彩礼钱,看不得见不得虚伪的人,于是他的多动便被折断双臂,他的多言就被多扇几巴掌,当他终于朝所有愚蠢的,终身被所谓“礼仪”,所谓“民俗”,所谓“脸面”禁锢的人们竖起中指时,他被孤立了,所以他死了。所有像这样的人都会死,无非在补一句:“他不是正常人。”便可。
他们恨透了旧房子。
但如果你告诉他,告诉她,房间里有一把锤子,只要他们拿起锤子,他们就可以把这间旧房子砸个稀碎,那你怎么叫他们忍得下去?
可锤子就他妈的在她手里。
她马上就要砸下去了!
鬼可不是人。
鬼可杀不死。
而鬼来了。
来索命的。
于是,她踏上百家屋檐,飞掠于空,黑色披风被撕扯着拉长,延展,如蝙蝠的翅膀般在她身后作响,她踩过的瓦片发出急促的脆响,又迅速被风声和雨声吞没。
......
一个身影跨过雨幕,缓缓显现。
血水从方朝雨稚嫩的脸颊滑落,在她脚下积成一小滩淡红色的水洼。
她小小的身影拖着一个远比她庞大的躯体,踏上了善德法坛门前的台阶。她手中拖着的,正是朝廷命官,王鄂,其官袍被方朝雨在地上划出一道血痕,漾开在雨水中。
善德法坛那两扇平日里总是敞开的、漆成朱红色的大门,此刻紧紧闭锁,不过......有没有锁都不太重要了。
门口那两个穿着灰色短褂的守门教徒,脸上的假笑早已被骇然取代。
其中一人刚想上前阻拦,手刚抬到一半,方朝雨看他一眼,只是手腕一抖,手中那柄由浓稠业墨凝聚而成的长枪无声刺出!漆黑的枪身精准地没入那教徒的胸口。
他脸上的惊愕瞬间凝固,没有预想中的鲜血喷涌,只有无数细密的黑色丝线从他七窍、从伤口中疯狂钻出。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消融,最终“噗”的一声轻响,彻底化为一滩浓墨。
另一名教徒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瘫坐在湿漉漉的地上,手脚并用地向后蹭,直到脊背抵住冰凉的墙壁,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连惊呼都卡在了喉咙里。
不妨碍她的人,也没有杀的理由。
她一脚将大门踹开,巨大的轰鸣响彻于耳。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侧目,看向门口,其中也包括清虚子,而他的目光也格外的严肃,他可能认不出来那个被打成猪头的人是谁,但他不可能认不出那官袍啊.......
方朝雨拖着王鄂踏进奉堂,堂内诵经声戛然而止。
无数张蜡黄的脸转过来,瞳孔在摇曳的烛光里收缩。他们看见濒死的王鄂,看见少女手中那柄流淌着粘稠墨色的长枪,最后定格在她溅满血点的脸上。
她一把将王鄂甩到奉堂中央。
“说吧,清虚子是怎么骗人的。”
王鄂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仿佛最后一口气被从胸腔里挤了出来。他仰起头,喉咙里破碎的喘息夹杂着血沫,眼神因极度恐惧而涣散,断断续续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奉堂中:“清虚子…他…他早就配好了那阴毒的药粉…派在井水中,在拂晓时分撒下,那药不会立刻致死,只会让人发烧咳血。”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筛糠般抖动。
“然后,他再出面,说这是邪祟作乱。唯有他设坛做法才能驱散…骗取香火钱…无数的金银,粮米…都…都填进了这无底洞…”
“那些所谓‘法事’后好转的人,是提前服了解药暂缓症状,做给旁人看的幌子,大部分钱财…都让他与与城中几个驻守瓜分…我…我也…”
这番详尽而骇人听闻的供词,像一把冰冷的凿子,试图撬开人们的心。然而,回应她的,依旧是大多数信徒眼中更深的不信与排斥。他们宁愿相信这是逼供,也不愿承认自己倾尽所有换来的,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不能让他说更多了。】
高台上,清虚子眼见王鄂吐露真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但瞬间便被更浓的悲愤覆盖。
他向前猛踏一步,宽大的道袍袖袍鼓荡起来。他手中那柄白玉拂尘猛地扬起,指向门口处的方朝雨,声音陡然拔高,怒斥道:“请诸位善信睁眼看清楚!此女煞气缠身,目露邪光,分明是厉鬼凭附!她戕害朝廷命官,扭曲忠良心智,污我玄门正道,才是引来这场灾祸的罪魁祸首!”
“护法何在!” 他这一声厉喝,如同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话音未落,两侧屏风后阴影晃动,劲风骤起!
十几个彪壮大汉现身而出,他们手持不同兵器十余种,朝方朝雨杀来!
然此时,不合时宜的歌声从隔壁的酒楼传来,一首舞曲伴着不协和音奏起。
“高山青,涧水蓝。”
血色深,头颅飞。
“山里的姑娘美如水呀。”
恶人的面色白如水呀,
“山里的少年壮如山唉。”
教徒的尸身倒如山唉。
“姑娘和少年永不分呀,”
因果与报应永不分呀,
“碧水常围着青山转——”
头闸常随着脖颈转——
方朝雨踏过满地碎裂尸首与流淌的业墨,脚步落在高台上,在这死寂的奉堂里格外清晰。她停在清虚子面前,低下头,那双漆黑的眸子映着他强作镇定的脸。
清虚子脸上那仙风道骨的假象彻底碎裂,只剩下仓皇与不甘。
他看着台下那些因血腥杀戮而惊恐,却又因王鄂供词而面露茫然的信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嘶声喊道:“你看看他们!你看看这些信众!若非我的善德法坛,他们早已被病痛折磨致死,被恐惧吞噬心灵!我给了他们希望,给了他们安宁!我让他们放下了世俗的贪恋,得到了内心的平静!这难道不是拯救吗?!你看他们此刻,难道不比我到来之前更‘幸福’吗?!”
方朝雨的视线扫过台下那些麻木、惊惶或挣扎的面孔,声音不大,却像凛冬的寒风,吹散了清虚子话语里最后一点希望:
“你的说道,你的法坛,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你自己。”
清虚子张了张嘴,还想反驳。
“不……”他喉间挤出绝望的气音。
方朝雨不再多言。她手中的业墨长枪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枪尖抬起,对准了清虚子的眉心。
“你为敛财布道,竟在井中下毒,伪造瘟疫;假借驱邪之名,蛊惑人心;……桩桩件件,人神共愤。数罪并罚,今日我判你——”
“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长枪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黑色闪电,疾刺而出!
锋利的墨色枪尖毫无阻碍地贯穿了清虚子的头颅,从他后脑透出,带出一摊混杂红白之物。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之中。
枪势未竭,长枪裹挟着清虚子被贯穿的尸身向后猛飞,狠狠撞上奉堂最深处那尊巨大佛像——
巨响震耳欲聋,佛像那悲悯低垂的头颅在力量下瞬间粉碎,碎石四散飞溅,连同清虚子的尸身一起,垮塌下来,化作高台上一片狼藉的废墟。
方朝雨独立于高台边缘,手中墨枪悄然消散。她俯视着下方,看着那些脸上写着茫然与崩溃的信徒。
雨还在下,呼啸着从破开的大门吹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