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善德法坛的喧嚣一如往常,却在午后临近结束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匆忙。教徒们开始温和地“请”那些仍流连不舍的信众离去,言辞虽客气,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
方朝雨躲在廊柱后的一片阴影里,看着人群逐渐稀疏。她知道时机将至。屏住呼吸,她悄然运转起符寒安所授的巧法,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一滴浓墨般漆黑的业墨自她袖中渗出,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那墨迹迅速凝聚、拉伸,最终化作一个拳头大小、生着四只短小肢体的怪异眼球。它通体漆黑,落地的那一刻便悄无声息地贴附着阴影,向天花板粘去。
它躲藏在高处,冰冷的视线牢牢锁定了火炉。
没过多久,那名面容慈祥的中年教徒赶来。他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脸上那惯常的和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
他熟练地用铁钳拨开炉膛内的灰烬,竟从尚有余热的炉灰深处,扒拉出好几个本该已被烧成灰烬的木盒!
木盒边缘虽有灼烧的痕迹,却显然经过了特殊处理,主体完好无损。
他检视了一下里面未被焚毁的钱财,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随即盒子收入布袋,夹在腋下,快步朝着另一处院落走去。
方朝雨的脸色沉了下来,恰似那日的符寒安。
那中年教徒的身影消失在洞门后。方朝雨收回业墨,那小眼球瞬间消散无踪。她站在原地,午后的微光映着她略显苍白的脸颊,那双眸子里似乎燃起了一丝火苗。
清虚子……那个仙风道骨、受万人敬仰的坛主。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借助功法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建筑物的阴影之中,朝着那中年教徒消失的方向,暗中跟了上去。
方朝雨在树下的阴影中跳跃,如同幽魂般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那处僻静的院落。她伏在窗下,屏息凝神,屋内推杯换盏的谈笑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透过窗隙,她看见清虚子正与一名身着官服、脑满肠肥的男子对坐饮酒。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与法坛外分发的清粥素菜判若云泥。那中年教徒恭敬地站在一旁,手持布袋。
“王大人放心,”清虚子捋着长须,“这个月的供奉,只多不少。”
他示意教徒打开袋子,露出里面未被焚毁的银钱首饰,“您看,那些人为了买个心安,可是舍得下血本。”
王大人眯着小眼睛,肥短的手指捏起一枚银锭掂了掂:“还是清虚子道长手段高明!这‘驱鬼治病’的路子真妙啊!可比收那些税银痛快多了!”
“互利互惠罢了。”清虚子笑着给他斟满酒,“若无大人您所助,我这法坛也难如此安稳。老规矩,五五分账。”
“好说,好说!干!”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伴随着两人心照不宣的得意低笑。
方朝雨只觉得一股火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心脏止不住地狂跳。那些信徒感激涕零的脸,痛苦,笑容……一幕幕在她眼前闪过。
就在这时,她听到那王大人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好奇问道:“不过说道长,外边都传得有鼻子有眼,那‘鬼’……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些人吐得死去活来的……”
清虚子闻言,嗤笑一声,语气轻蔑至极:“哪来的真鬼?不过是自己吓自己罢了,让几个人化妆扮鬼咋呼几声就好。至于呕吐乏力……不过是让人在他们常用的井水里,稍稍下了点药,看起来吓人,死不了,但足以让他们慌神。病了,怕了,才肯掏钱买平安啊。”
所谓的邪秽作祟,让人呕吐生病的根源,竟是他们下的毒。
一切的一切,竟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方朝雨带着真相,快步回到客栈,一把推开符寒安的房门。
“符姐姐!”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将所见所闻尽数道出。
她原以为符寒安会立刻拍案而起,直接去掀了那肮脏的法坛。然而,符寒安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直到方朝雨说完,她才淡淡地应了一句:“哦——原来如此,毫不意外。”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方朝雨一愣。
符寒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我希望你用你的方式去解决。”
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你看到了,也觉得不该视而不见,然后呢?”
方朝雨怔在原地,符寒安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她心头冲动的火。她看着符寒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漠然,而是......无所谓。
符寒安见过太多,她无所谓。
短暂的沉默后,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要揭穿他们。”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清虚子是个骗子。”
她的拳头微微握紧,脑海中飞速闪过那些信徒茫然又虔诚的脸:“我不能让他们继续被骗,不能让他们既丢了钱财,还感恩戴德。”
她必须去做。
因为她看见了,所以她必须去做。
符寒安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欣慰的微笑。
“好,我会在一旁看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