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刚开,张石生便“扑通”一声跪倒在符寒安面前。
“请符老板恕罪!”
“恕什么罪!不准跪,起来!”符寒安本就心情不佳,见张石生这般模样,不由得心生一股无名火,痛斥道。
张石生被她厉声一喝,吓得一个哆嗦,慌忙站起身,却依旧低着头,不敢看她。
“站起来再说,发生了什么事。”符寒安压着火气,语气生硬。
张石生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和沮丧:“是…是车行的事。我和小荻跑遍了城里几家像样的车行,都说…都说没有现成的马车可买。剩下的学徒手艺不成,不敢接急活。若要等他们慢慢做出一辆来,至少……至少得等上一周。”
他越说声音越低,双手不安地搓着衣角:“我没用,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白白耽误符老板您的行程……”
一旁的张小荻也点头,小声补充:“哥哥说的都是真的……那些人都说,近来城里不太平,好多人想置办车马赶紧离开,车行的生意一下就忙起来了……”
符寒安轻叹一口气:“也罢,一周就一周,记得以后说话站着说。既然如此,那正好说点正事。”
她甩出一本秘籍,书面写着三个大字。
判罪诀。
“那钱袋子,你们想走,就留着,那些钱够你们花一辈子。”
“要么就学这功法,和我走,以后一定不得好死。”
“选吧。”
“我要功法!”张小荻几乎是抢着回答。
这都给张石生吓傻了,用半分惊恐的眼神看向张小荻。他不记得妹妹是这样的人。
张小荻却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地望向符寒安:“符老板,我见过您杀匪救人,还愿意给我们钱,安顿我们……我就觉得,跟着您,才是我该走的路。这是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清楚‘想要’做什么事。所以,不管您如今怎么想,请您准我追随,不管是干什么。”
说罢,她膝头一软,再度跪倒在地,这一次,却是跪得毫不犹豫。
张石生怔在原地,望着妹妹决绝的背影,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撞。最终,那点对安稳日子的渺茫指望,都被一股突如其来的热血冲散。
他不再多想,身子一沉,也重重地跪倒在张小荻身旁,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
“符老板!”他的声音异常坚定,“我…我也跟您走!我知道,没了妹妹,我守着那些银子,活着也没滋味。是您给了我们活路,那这条命……就是您的了!是死是活,我都认!”
他喘着粗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完这番话。
符寒安不语,只是走到他们中间,两手提溜着脖子给两人拎起。
“回去吧,回你们房间去,这功法你们拿走,好好看好好学,别浪费了。”
等到把那两人赶回房间,符寒安拿起今天刚买的葫芦,拧开盖往口里灌了一口浊酒,砸吧砸吧嘴,怎么都不够劲。
她上辈子喝酒可是嫌弃这嫌弃那的,到这?连选都没得选。
“不够啊......”
符寒安自言自语道。
“得整点更大的。”
第二天,方朝雨早早地出门,前往善德法坛。
那名接待过方朝雨的中年教徒,很快便再次找到了她。
“小姑娘,”他声音温和,“见你常来,可见是与这善德法坛有缘之人。”
他目光扫过堂内那些面带忧惧或期盼的信众,语气沉缓了些,“你看他们,身受邪秽之苦,心神不宁,此刻最需要的,便是一份实际的帮助。”
他微微俯身,看向方朝雨的眼睛,言辞恳切:“法坛事务繁杂,正需人手。你心思纯净,若能留下帮忙,哪怕是分发些斋饭清水,安抚新来的信众,亦是行善积德的大好事。”
他的劝说如温水般缓缓浸润。方朝雨抬眸看了看那些等待救济的人们,沉默片刻,并未多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方朝雨便开始在法坛给涌入的信徒们分发斋饭。
之后两日,她便出现在法坛帮忙。
堂内檀香氤氲,营造出一种令人心神恍惚的柔和氛围。她捧着清粥素菜,递给那些排着长队、面色或焦灼或麻木的信徒。他们接过食物时,眼中大多流露出感激,仿佛得到的不仅是果腹之物。
很快,她便一次次目睹那“得救”的仪式。
那些被宣布“邪秽已除”、面色似乎好转的信徒,会在众人钦羡的目光中,被引到堂中那座赤红色的火炉前。炉火终日不熄,跳跃的火舌映照着每一张面孔。
一名教徒会捧来一个沉甸甸的木盒,当着信徒及所有人的面打开——里面往往是些散碎银钱或些许值钱物件,那几乎是信徒所能献出的全部。
“舍弃俗物,方得清净!”主持仪式的教徒高声咏唱,声音在堂内回荡,“弃此累赘,大道方开!”
信徒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如同割肉般的痛楚,但很快便被周围狂热的注视所淹没。随着木盒被投入熊熊火炉,火焰猛地窜高,发出噼啪爆响。
“善哉!解脱矣!”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赞叹诵念之声。而那信徒望着燃烧的火焰,脸上挣扎褪去,竟真的逐渐浮现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虚脱的平静笑容,仿佛灵魂都随之轻盈了许多。
他真的得到救赎了吗?
好像是的。
她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看向那些仿佛重获新生的人,眼中流露出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惘。
她逐渐明白了些事理,但不够——对于十岁的孩子太多了,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方朝雨回到客栈时,天光已渐昏沉。她推开房门,只见符寒安正坐在窗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沿,不知在看什么,又或是什么都没看。
她走到一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像是不确定该如何组织语言:“安姐姐……善德法坛那里,他们让人把钱和东西都烧掉,说这样就能得救。”她顿了顿,努力回想着那些场景,“那些人……烧完之后,好像真的轻松了,笑了。他们……是得到救赎了吗?”
符寒安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停止了敲击的动作。
“啊——这个嘛——我怎么知道。”她拖长了调子,像是真的在思考一个难题。
说完,她自己似乎也觉得这话太过敷衍,于是她转过身,看向方朝雨的眼神多了些复杂。她拧开酒壶,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仿佛也带走了那点不自在。
“朝雨啊,”她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你不能只看他们想让你看到的东西。笑得开心,不代表心里就真的干净。表面解脱,未必不是被关进另一个笼子。”
她用袖口随意擦了擦嘴角,目光重新变得清亮,直直看向小女孩:“你得学会去看他们藏起来的东西——那些不敢摆在明面上,生怕被人瞧出端倪的角落。”她伸出食指,指向自己的眼睛,“用我教你的‘眼睛’,去查你觉得最不合理的地方。好好看看,那光鲜亮丽的法坛底下,到底藏着什么鬼。”
“记住,我们是判官,来判罚,要无情,有罪则罚,无罪则免,就这么简单。”
说完又是一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