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头有鬼吗?
好像有的。
不过管你是人是鬼。
都怕那索命的判官。
众人入了城,办完了住房。
这城叫天玑城,其繁华之下,总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仿佛阳光都比别处黯淡几分。
坊间流传着些许怪谈,说这城里头不太平,夜半常有异响,甚至有人信誓旦旦说见了不干净的东西。
符寒安一行人穿行于人流之中,她对那些话充耳不闻。行至一处岔路,她便把钱袋交给张石生并吩咐道:“带着你妹妹,去车行瞧瞧,添置一辆结实些的马车,再买匹马。”
张石生连忙点头应下,拉着有些怯生生的张小荻,挤开人群朝着车行的方向去了。
符寒安则带着方朝雨继续沿街慢行。
方朝雨依旧安静,但目光却被街边一处颇为热闹的场所吸引。那是一个临街开设的堂口,门面收拾得光洁,挂着“善德法坛”的匾额,门口站着几个面容和善、衣着整洁的教徒,正热情地迎接着往来行人。
她停下脚步,眼睛望着那里,轻轻拉了拉符寒安的衣袖。“安姐姐,”她小声说,“我想去看看。”
符寒安扫了一眼那所谓的“法坛”,嘴角微不可查地撇了一下。但她低头看向方朝雨的眼睛时,并未说破,只是随意地点了下头。
“行啊,”她语气轻松,“想去就去看看,我就在这儿等你。”
方朝雨走近那“善德法坛”,门口一位面容慈祥的中年教徒立刻迎了上来。他身着灰袍,声音柔和:“小姑娘,是来寻求庇佑的吗?快请进,坛主今日正好在讲解善德之道。”
那个男人领着方朝雨入了堂。
堂内光线昏黄却奇异般地令人感到安宁,浓郁的檀香味弥漫。屋内聚集了二三十人,大多面带愁容或病色,虔诚地望着前方一位正在侃侃而谈的布道者。布道者声音抑扬顿挫,讲述着城中的“灾厄”。
“……诸位乡邻,可知近日城中为何屡有怪事,夜半异响,甚至有人身染恶疾,呕吐不止,元气大伤?”布道者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沉痛,“非是寻常病痛,乃是心有污秽,引来了阴邪之物!是执念、是贪欲、是放不下的世俗纠缠,成了滋养它们的温床!”
方朝雨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听到身边有窃窃私语。
“是啊,我家隔壁的老李,前两天还好好的,一个晚上突然就吐得天昏地暗,卧床不起……”
“听说西街那家的小孩也中了邪,嘴里胡言乱语……”
“但在法坛喝了符水,真的就好转了!”
这时,一个脸色苍白、连路都走不稳的妇人被两名教徒搀扶着从内堂走出,她面露感激,朝着佛像的方向连连鞠躬。
先前迎接方朝雨的那名教徒见状,低声对她,也像是对周围几个新来的人说:“瞧见了吗?只要诚心信仰,放弃那些徒增烦恼的世俗执念,将身心奉献于善德之道,坛主自有法力驱散附身的阴鬼,得大解脱,大自在。”
布道者继续大力宣扬:“钱财、情爱、口腹之欲,皆是枷锁!唯有放下,方能清净。心无挂碍,则邪祟不侵!我善德法坛,便是助各位斩断尘缘,寻回真我,得获救赎之地!”
法坛内的气氛热烈,充满了狂热。方朝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离开时,先前那名教徒不由分说,将一张叠好的黄色符纸塞进她手里,脸上依旧是那抹和善却不容拒绝的笑容:“小姑娘,将此‘净心符’贴身放好。若觉心中不宁,或见不净之物,随时可再来。坛主愿救一切迷途之人。”
方朝雨捏着那粗糙的黄纸,低头看了看,上面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符文,写着“摒弃欲念,方得救赎”八字。她默默将纸符攥在手心,转身走出了法坛。
符寒安在街对面见她出来,目光在她微蹙的眉心和紧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挑眉问道:“怎么?看出什么名堂了?”
方朝雨走到她面前,摊开手,露出那张符纸,轻声说:“安姐姐,他们说城里有鬼,让人生病呕吐。但在这里,放弃想要的东西,就能得救。”
符寒安沉默片刻,只是问道:“你信他们吗?”
“不知道。”
“那就好。”
方朝雨正要跟着符寒安离开,法坛内却突然响起一阵更为喧哗的声响,夹杂着惊呼与赞叹。她忍不住回头望去。
只见方才那位被搀扶下去、面色苍白的妇人,此刻竟又自行走了出来,竟连脸色都红润起来。
那个中年教徒高声宣布:“诸位请看!这位大嫂诚心信仰,放下世俗钱财,饮下坛主亲赐的‘净秽神符水’,邪秽已除,病痛立消!”
而随着教徒的欢呼此起彼伏,坛主从门后走出,来到众人的视线中。
那妇人走到坛主面前,激动得就要跪下,被坛主含笑扶住。她声音带着哭腔,却满是感激:“多谢坛主!多谢坛主救命之恩!刚才还难受得恨不得死了,一碗符水下肚,立马就舒坦了,浑身都暖了!您真是活神仙啊!”
堂内堂外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人们顿时眼神热切起来,纷纷向前拥挤,那些病人都想求得一碗神水,把门口堵的水泄不通。
那被称为坛主的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身更为精致的深色道袍,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抬手虚压,示意众人安静,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非是老朽之功,乃是善德之力,是无上大道垂怜众生。只要心诚,放下万缘,自可得救。”
随即,他微微提高了声音,对所有人说:“老朽清虚子,在此设立法坛,便是见不得众生受苦。若有困惑,随时可来寻我。”
符寒安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