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面不改色,仿佛刚才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见季换生和戍犬眼中留有疑惑,玩味地解释道“很不解是吗?本就该处理掉她了,只是她武功不错,且留她一段时间以为己用。”
“你!”季换生刚想喝斥什么,转念一想对于恶人这样浅薄的教化又有什么作用,审时度势冷静地冒出一句“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看向季换生,微微一笑:“季先生是妙人,想必不屑看一个女娃就此香消玉殒。她心脉已损,若无独门手法救治,最多撑不过半个时辰。这样吧,我们做个交易。”
他伸出手:“将那面‘读心镜’还我,我告诉你救她的法子。一物换一命,很公平,不是吗?我知道,那镜子就在你怀里。”
季换生的笑容第一次完全消失了。他看着地上气息奄奄的少女,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笑容温和的魔鬼。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从怀中掏出了那面古旧的铜镜。
“它的来历?”
“乃她家传秘宝,于我等亦有大用。”男子笑道。
季换生不再多言,将镜子抛了过去。
男子接过,仔细摩挲,满意地点点头:“城西,‘回春堂’的薛大夫,他知道该怎么救。告辞。”说完,他竟真的大袖飘飘,转身离去,毫不拖泥带水。
戍犬又惊又怒:“师父!这…”
季换生已俯身将少女抱起,她的身子轻得像一片羽毛,鲜血染红了他的粗布长衫。
“账下午再算,先救人。”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快步朝城西走去。
戍犬望着季换生怀中气息微弱的少女,又急又惑:“师父!我们就这么放他走了?那镜子……”
“镜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季换生脚步未停,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况且,他给出的线索,是真是假,还需验证。眼下,先保住这条命再说。”
城西回春堂,药香弥漫。薛大夫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见季换生抱着个血人进来,也不多问,立刻引至内室施救。季换生与戍犬被挡在门外,只能静候。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戍犬靠着墙壁,季换生双手抱前闭目养神
“师父,你救她……是不是想着等她醒了,能从她嘴里问出点幕后黑手的消息?”终于戍犬开口打破了一时的沉默。
季换生瞥了徒弟一眼,摇头:“那个男人很精明,他敢把救人的法子说出来,就有把握我们问不出什么真正机密。他不过是用她的命,换回那面对他重要的镜子,顺便试探我的底线。”
“那我们还救?”
“戍犬……”季换生突然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天空,似乎在回忆什么“没啥,我就是她很可怜而已。”
“唉,所以我们忙活了这三天,结果却一点情报都没获得。”戍犬叹气道。
“不,”季换生突然看向前方,眼里发着光“之前那些刺客,用的毒,‘相思子’只有宫廷御药房才有技术提取;调动税吏,非寻常权贵可为;再加上那些‘千机伞’‘读心镜’,绝非凡品。这几日摆摊的这些零碎线索,都隐隐指向一个地方——皇城大内。”
戍犬恍然:“莫非?”
“对”季换生猜出了戍犬的想法“奉天派,侍奉朝廷的武林大门派,虽然不知他们是否是幕后黑手,但是皇族遇劫他们不可能坐视不管。”
戍犬又想起来几天前送来御笔的老人“说来,那天把御笔放在桌子上的也是一个奉天派的老者。”
“很有用的线索”季换生闪过锐光“是个不错的切入点。若奉天派即便不是主谋,也必是重要一环,或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等这边事了,我们得去奉天派走一遭了。”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薛大夫才擦着汗走出来,神色疲惫中带着一丝凝重:“命是暂时保住了,心脉之伤已稳住。不过……”
“大夫但说无妨。”
“这女娃身体里,除了新伤,还有两种东西很麻烦。”薛大夫缓缓道,“其一,她不久前服过‘忘忧散’,药力霸道,会让她过去记忆,尤其是关乎某些特定人、事的记忆,变得模糊甚至缺失。想从她嘴里问出她背后组织的详细情报,怕是难了。”
季换生与戍犬对视一眼,果然如此。那男子的算计,分毫不差。
正说着,内室传来轻微响动。少女醒了。
两人进去时,见她已挣扎着半坐起,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初时迷茫,随即在看到季换生时骤然锐利起来,带着不甘与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空洞的困惑。她似乎想回忆什么,却蹙紧眉头,什么也抓不住,只喃喃道:“我……败给了你……”
关于组织、关于那锦袍男子,她果然一无所知,只记得与季换生一战而败。
季换生看着她,淡淡道:“败了便败了,养好伤,江湖再见。”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薛大夫拱手道了声谢,放下远超寻常诊金的银钱,便带着戍犬转身离开回春堂,仿佛真的只是顺手救了个不相干的路人。
少女怔怔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脑中一片混沌。她下意识地试图回想过去,回想那个模糊的锦袍男子,回想自己为何在此,可只要稍一用力思索,便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钢针在刺扎她的神魂,唯有“败给季换生”这个事实,以及那份灼人的不甘,清晰得如同烙印。
她挣扎着下床,体内“绝情道”的内息自行运转,勉强压住伤势和虚弱,却也让她的表情显得更加冰冷麻木。她摇摇晃晃地走出医馆,门外早已不见季换生师徒的身影。
夜色已深。季换生和戍犬在附近寻了间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
戍犬一边整理床铺,一边还是忍不住问道:“师父,我们就真这么走了?她……”
“由她去吧。”季换生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稀疏的灯火,语气平淡,“她记不起过去,于她而言未必是坏事。”
戍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唉,刚才3天的营业额也用的差不多见底了,这都城不光挣的快,花钱也快啊!”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季换生与戍犬结了账,走出客栈,打算雇辆马车前往奉天派的总坛所在地。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长街清冷。两人刚行至街口,季换生脚步微微一顿。
戍犬随之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个单薄的身影倚靠在墙角,脸色,正是那少女背着那把千机伞,她脸色依旧苍白,但是已经可以站稳,大概是在悉心照料下恢复极快。她显然早已等在此处,发梢和肩头都被晨露微微打湿,也不知站了多久。
看到两人,她直起身子,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上前,挡在路中,眼神却执拗地看向季换生,有点努力又有些不情愿的吐露出几个字“我……跟你们走。”
戍犬一愣,看向师父。“真的可以吗?她昨晚那么的凶险。”
季换生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声明下,我这不包吃不包住,没有奖金,锦旗都不舍得发。”
少女的眉头因努力思考而紧蹙,她断断续续地道:“没关系……我……想不起……我是谁……该去哪……”但随即她抬手,眼神坚定地指向季换生,“但唯独只记得你。虽然我大可猜到你把我送到医院救我一命,但是打败你是我唯一记得要做的事!”
她的逻辑简单甚至有些蛮横,因记忆的空洞而显得格外直接。无处可去,便跟着唯一记得的目标;要打败他,自然要先跟着他。
戍犬忍不住低声道:“师父,这……”
“这确实很难让人同意。”季换生点点头应和道“不过我们的早餐店员工还是太少了,缺点人手,正好这有个免费劳动力。”
说完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少女,见她虽依旧虚弱,但眼神锐利,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倒是比昨晚更盛了几分,年轻气盛内力高强,她身体恢复的速度快于常人。
他脸上没什么波澜,既无欢迎,也无厌烦,只是仿佛看到一件有点麻烦却又无关紧要的小事,最终淡淡开口道:“腿长在你自己身上,你要跟,随你。”
说罢,竟真的不再理会她,转身继续朝车马行的方向走去,仿佛身后只是多了一道无关紧要的影子。
戍犬见状,虽仍觉不妥,但师父既已发话,他也不便再多说,只是暗自提高了警惕,快步跟上季换生,同时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那少女见季换生如此轻易就默许了,似乎也愣了一下,但随即眼中便燃起更坚定的光芒。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弱感,迈开步子,不近不远地跟在了两人身后,始终保持着约莫三五步的距离。
走了片刻,穿过城门时,少女清冷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打破了沉默,像是在宣布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季换生,你听好了。”她的声音虽还有些中气不足,但语气却异常执拗,“即日起,我会时刻在你左右。你吃饭时,我看你如何拿筷;你睡觉时,我观你呼吸韵律;你与人言谈时,我察你神色变化;你与人动手时,我更要看清你每一分劲力运转、每一处招式转换!”
她的话语如同宣示,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终有一日,我会看破你所有的弱点和破绽。届时,我会正式向你请战,在所有人面前,堂堂正正地击败你,一雪前耻!”
走在前面的戍犬听得眼角直跳,忍不住回头瞪了她一眼。这女子,当真是不知好歹,师父救了她,她反倒一门心思要找出师父的弱点来打败他?还要时刻盯着?这岂不是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然而季换生却像是没听到这番“挑战宣言”一般,脚步丝毫未停,连头都没回一下,只是口中似乎几不可闻地哦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孩童的稚语。
他的反应让少女微微蹙眉,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冰冷执著的模样。她不再说话,只是那双眼睛,却真的如同她所说那般,一瞬不瞬地盯紧了季换生的背影,仿佛要将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刻入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