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的清晨,雾气尚未散尽,通济坊的拐角却已支起了一个崭新的早点摊子。
“云吞面!热乎的云吞面!独家秘制,童叟无欺!”
戍犬的吆喝声清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手脚麻利地擦桌摆凳,眼神却像警觉的猎犬,不断扫视着渐渐增多的人流。
季换生则更像是个甩手掌柜,袖着手坐在摊后的小马扎上,似睡非睡。
“师…掌柜的,”戍犬凑过来,压低声音,“这能行吗?我们这不是成了活靶子?”
季换生打了个哈欠,慢悠悠道:“怎么不行,最好的生意人,往往要承担生意的风险,赚钱就是这样的道理。”
戍犬刚想说些什么,但是又隐约感觉季换生话里有话。
第一日
日头渐高,生意竟出乎意料地好。南来北往的客商、赶早市的百姓,都被这新摊的香气吸引。
“那位小伙,我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帮我多加醋吧。”
一位衣着普通的老妪颤巍巍地要了一碗云吞面坐在桌子旁。戍犬殷勤上去服务。
待他倒完醋后,老妪拿起调羹,搅了搅面汤,似乎嫌烫,吹了吹气。
然而,就在她吹气的刹那,季换生闭着眼,鼻尖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他并未抬头,只是屈指一弹,一粒花生米破空而出,精准地打在了戍犬后腰穴道上。
戍犬浑身一激灵,气息突然全无,好不容易才稳住了呼吸。
“你在干什么?哪有这样做生意的!”戍犬不解又恼火的质问季换生到。
“你知道为什么她要你帮她加醋吗?因为都城的醋品质优气味香,可以盖过其他味道。”季换生解释道,睁开了一只眼睛“某些剧毒遇热挥发,会带出一丝极淡的异样气味。”
之后他一个箭步上前,笑容满面地按住老妪的手:“老人家,这碗汤头似乎淡了,是我们员工功夫不到,掌柜我给您换一碗浓的!”不由分说便撤下了那碗面,动作行云流水,仿佛真是服务周到。
老妪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与厉色,但很快又恢复浑浊,嘟囔着“后生仔真麻烦”。
戍犬猛然一醒悟,原来师父表面是想赚都城人的钱,实则在这危机重重四面皆可能是敌的市井,是师父和他共同的道场。
事后,戍犬在后厨检查那碗面,用银簪一试,簪尖瞬间乌黑。
他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季换生踱步过来,看着那碗面,淡淡道:“‘相思子’磨成的粉,遇热则散出苦杏味。下次记住,不仅要闻食物的香,还要闻那些不该有的‘杂味’。”
这一日,类似的“意外”发生了三四次。投毒手段层出不穷:藏在指甲弹入碗中的、涂抹在碗沿的、甚至混在醋壶里的。每一次,都在季换生看似无意的点拨下,被戍犬有惊无险地化解。戍犬的神经始终紧绷,嗅觉和视觉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第二日
有了第一日的经验,戍犬警觉性大增,但季换生却提出了新要求。
“戍犬啊,我们摊子没面了,你赶快去跑个腿吧!我来看摊!”季换生向戍犬请求道。
戍犬表面上如平日一样答应,实则内心深知这是师父给他的修行。
第二天,杀手们改变了策略。不再试图下毒,而是派出了更多人手,伪装成各色路人,试图近身搏杀,或至少摸清他们的底细。
摊前人流如织,危机四伏。戍犬感觉至少有十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在窥视。
一名壮汉假装被挤倒,踉跄着朝摊子撞来,手已摸向腰间的短刃。
戍犬正在清点菜摊子老板找的钱,仿佛全然未觉,脚下却“不小心”踢翻了一个水桶。污水横流,那壮汉脚下一滑,惊呼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短刃也脱手滑出老远,引来周围一阵哄笑。
又一个挑着柴火的樵夫经过,柴捆巧妙地朝着戍犬倒来,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戍犬开始不知所措,但灵机一动高声喊道:“哎!那位樵夫大哥,这柴火怎么卖?我这灶膛正好缺好柴!”
樵夫一愣,动作一滞。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戍犬领悟了“藏”字诀——他立刻弯腰,钻到摊底假装去拿木柴,完美避开了柴捆的覆盖范围,同时混入了围观的人群中,瞬间失去了“目标”的存在感。
事后,戍犬回到了摊子,却发现摊子突然提前打烊了。
“莫非是师父处于危难之中!”戍犬警觉地想到,现在最重要的是靠蛛丝马迹寻找师父的去向。
市井之道之打听线索。周围每个人都有可能与你为敌,尽管如此,也要一边保全自己一边鉴别正确答案。戍犬一边躲避着敌人或暗或明的攻击,一边鉴别着情报的真伪。
“刷拉”酒肆的门被用力一把拉开
最终,戍犬在酒肆发现了正在喝酒的季换生。
“戍犬!来的正好!我正愁着无人共饮呢!”季换生尴尬地看着戍犬,试图缓解下凝固的气氛。
“你的摊子呢?怎么又有闲情来喝酒了!”
这一天,戍犬学会了如何利用环境的每一个细节:泼出的水、路过的车马、突然响起的叫卖声,都成了他闪转腾挪的掩护。他不再是一个明显的靶子,而是变成了市井洪流中一滴难以捕捉的水珠。
第三天上午,风平浪静。但这种平静,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果然,辰时刚过,一队税吏和衙役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为首的税官面色倨傲。
“新来的?摊捐、地皮钱、火耗钱…统统交了!还有,有人报你们吃食不干净,吃坏了肚子,跟我们回衙门走一趟吧!”税官一拍桌子,气势汹汹。这显然是对方的第三招:利用官面力量,强行逼他们离开这个“保护位”,或者直接打入牢狱。
戍犬心头一紧,下意识想去摸棍子。季换生却按住了他,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讨好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哎哟,几位官爷辛苦!小本生意,刚开张,不懂规矩,您多海涵!”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将一小锭银子塞到税官手中,动作隐蔽至极。“这点心意给官爷们买茶喝。至于吃坏肚子?绝无可能!小店的食材都是清晨最新鲜的,官爷若不嫌弃,坐下尝尝?若是真有此事,苦主在哪?我们当场对质,该赔赔,该罚罚,绝无二话!”
他话语软中带硬,既给了对方面子,又点出了关键:无凭无据,岂能凭空拿人?周围还有这么多百姓看着呢。
税官捏了捏手中的银子,分量不轻,又见季换生气度从容,不像寻常小贩,心下也有些嘀咕。他们只是受人指使来找麻烦,并不想真的把事情闹大。
僵持之际,季换生忽然对着人群里一位老者笑道:“王掌柜,您可是咱这街面的老人了,您说说,咱是那黑心摊贩吗?”
那老者一愣,随即附和:“季掌柜厚道人!官爷,怕是有人眼红诬告吧!”
有人带头,周围几个受了恩惠或觉得早点不错的街坊也纷纷出声。
税官见讨不了好,又收了钱,便顺势下台,又训斥了几句“下不为例”,便带着人悻悻而去。
回到摊后,季换生对着戍犬说“看见了吗?人为人处世,不去随便跟大人物对着干,要用‘人情世故’的智慧啊。”
有时候,最大的危险不是刀剑,而是规矩。对付他们,硬碰硬最是愚蠢。要借力打力,用他们的规矩,用周遭的人心,去化解。戍犬方才明白了这一点。
时至午后,摊前客人渐稀。
“我说师父,这三天马上就要结束了,如果她跑了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去搞当时你说的情报啊。”
“不知道吧,但是我们的早餐事业还是挺成功的,她闻着味应该也会来吧。”季换生悠闲地擦着碗说。
果然,街口、巷尾、乃至屋顶,涌现出十余名黑衣杀手,将摊位团团围住。为首的,正是那少女。
她脸色苍白,眼神中的羞愤已被一种冰冷的决绝取代。她手中握着一柄长剑,那柄精巧的千机伞在她背上看似已无法使用。
“季换生!三日之期将至,今日定要分个生死!”她声音嘶哑,显然这几日也备受煎熬。
她没有再多废话,长剑一挥,手下杀手蜂拥而上。这一次,不再是暗中的诡计,而是明面上的围杀!
戍犬大喝一声,抄起擀面杖就要迎敌。季换生却叹了口气:“冥顽不灵,徒儿,用你昨日所学对付黑衣人去。”
戍犬身形如风中蒲柳,在刀光剑影中摇曳穿梭。手指轻弹,花生、筷子、甚至刚捏好的面团都成了武器,精准地打在杀手们的手腕、膝窝、穴道上,顿时人仰马翻。
少女一声清冽的娇叱,身形如穿花蝴蝶般倏然而动。她手中长剑一振,刹那间寒光迸发,化作十数点凌厉的星芒,宛若一场骤然而至的流星雨,将季换生周身大穴尽数笼罩。
然而,季换生面对这足以令寻常武人手忙脚乱的攻势,却只是眉头微挑,口中甚至略带调侃地轻“咦”了一声。他脚下步伐看似杂乱无章,仅是微微侧身、后退半步,或是闲庭信步般地一旋,那密集的剑影便总以毫厘之差,贴着他的衣袂掠过,连半分也沾身不得。并非少女剑法不精,而是季换生仿佛早已洞悉每一剑的来势与变化,总能以最小、最省力的动作,置身于剑势威力最难及的死角。
少女久攻不下,心头那股焦躁之气愈盛,剑招使得愈发急切,真力催谷之下,剑光更盛,却少了几分最初的灵动与缜密。她觑准一个空当,将全身劲力贯于剑尖,一式“长虹贯日”,剑如惊鸿,直刺季换生中宫!这一剑,已是她功力所聚,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白线。
也就在这剑气攀升至巅峰的一瞬,季换生动了。他不再闪避,右手似缓实疾地探出,食指与中指看似随意地一并一夹,时机、方位拿捏得妙到毫巅,恰在剑势用老、新力未生的那个微妙节点上。
“叮——”
一声清脆却并不刺耳的金铁交鸣响起。
季换生看着她,嘴角似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随即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暗劲顺着剑身透去。
“铿!”
一声脆响,精钢长剑应声而断!
少女被那股沛然莫御的柔劲推得踉跄后退数步,才勉强站稳。她怔怔地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断剑,又抬头望向气定神闲、仿佛什么都没做过的季换生。
“嘁!”少女变得急躁又不服气“你们且给我在这里守候,我再准备一个时辰……”
“够了。”就在此时,一个温和却冰冷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外响起。
一个身着锦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现场。他仿佛一个路过的文人,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惋惜的神情。
少女看到他,如同看到救星,上前行礼“先生!他…”
“我知道。”中年男子打断她,缓缓走过她,目光却落在季换生身上。“季先生果然游戏风尘,神通广大。在下佩服。”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毫无征兆地反手一掌,印在了少女的后心!
“噗!”少女一口鲜血喷出,踉跄几步,软软倒地,眼中充满了比面对季换生时更甚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为什么,她不是跟你一伙的吗?”戍犬目睹后惊慌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