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道将锈蚀峡谷通道的腐朽气息与外界隔开的能量屏障时,一种微妙的剥离感掠过全身。空洞内部那种特有的、压在心头的沉闷以太压力骤然减轻,城市街道上相对“稀薄”却活跃的能量环境重新包裹过来。耳边令人不适的啃噬声和腐蚀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车辆的嗡鸣、隐约的人声,以及街道上不那么悦耳却充满生活感的背景噪音。
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在身上,透过面罩的滤光层,依旧显得有些晃眼。我微微眯起眼,适应着光线的变化。身上作战服沾染的腐虫黏液和血腥味,在外部空气的流动下开始散发出来,与街道上食物摊位飘来的香气混合成一种怪异的气味。
路人的目光比我去时更加密集了些。完成委托归来的“空洞清道夫”,身上带着战斗的痕迹和以骸的残渣,在这条街上总是引人注目的。一些目光带着纯粹的好奇,一些带着敬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我们清理了威胁,维持了他们日常生活的平稳。这种注视感依旧陌生,但我已能坦然承受,只是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将那些目光和喧嚣甩在身后。
我没有在街上多做停留,快速返回六分街并拐入了通往Random Play后院的小巷。巷子里的空气瞬间变得阴凉而安静,隔绝了主街的喧闹。推开那扇熟悉的、不起眼的后门,踏上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一阶,两阶…
随着向下深入,外界的声响被厚重的结构和距离迅速过滤,变得越来越微弱。战斗后略微加速的心跳和呼吸,也在这逐渐降临的寂静中平复下来。
当我推开地下室最后的门时,外界的一切声音仿佛被彻底切断。
一种熟悉的、略带潮湿的、混合着旧电子设备发热和淡淡药剂味道的空气包裹了我。这里的光线永远是人造光的昏黄色调,时间仿佛以自己的流速缓慢流淌。
“斯提克斯!”铃第一个发现我,从沙发旁跳了起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安心,“你回来了!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她快步走过来,围着我转了一圈,像只紧张的小动物,检查我身上是否有新增的伤口。
“没事。”我回答道,开始解除身上的作战服。甲片的卡扣发出轻微的声响。浓烈的腐虫恶臭也随之在室内弥漫开来。
“哇!这是什么味道!”铃立刻捏住了鼻子,夸张地后退了两步,眉头紧紧皱起,“好臭!你遇到什么了?”
“掘居腐虫。很多。”我言简意赅地解释,将沾满污秽的护臂和胸甲卸下,放在角落专门放置装备的区域。
哲也从工作台后抬起头,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目光从屏幕上的数据移到我身上:“看你的状态,应该很轻松。”他的语气很肯定,基于对我实力的了解和对委托等级的评估。
“嗯。清理完了。”我走到房间一角一个小型清洁站旁——这是最近才添置的,用市政厅预付的报酬购买的——打开水龙头,用特制的清洁剂仔细冲洗双手和手臂上残留的污渍。冰凉的水流冲走了黏液和血腥,也带走了战斗留下的最后一丝紧绷感。
做完这一切,我才走向沙发。
勒忒依旧躺在那里,身上盖着干净的薄毯。她似乎刚接受完又一次静脉注射,手臂上还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布。她醒着,那双紫红色的眼眸半睁着,望着天花板,眼神依旧朦胧,但比起我离开时,似乎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存在感”。听到我的脚步声,她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过来,视线落在我的身上,定格。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发出模糊的音节,只是看着。仿佛我的归来,是她混沌世界里一个无需确认的自然规律。
铃已经拿来了干净的衣服——同样是市政厅送来的,舒适柔软的灰色棉质衣裤。我接过,走到屏风后快速换上。粗糙的战斗服被换下,柔软布料接触皮肤的感觉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当我换好衣服走出来时,铃已经端来了一杯水和一小盘切好的水果——也是用报酬买的,比我们之前吃的要新鲜得多。
“快补充点水分和维生素!”她总是操心着这些。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再次落在勒忒身上。她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看着我。
“她怎么样?”我问哲。
“中和剂效果持续,侵蚀指数又下降了三个百分点。”哲看着医疗仪的数据说道,“生命体征更平稳了。清醒时间在增加,但对复杂指令依然没有反应,学习进程缓慢…但确实在进步。”他指了指旁边桌子上放着的一本打开的儿童识图画册和几个简单的积木,“铃在试着教她,但她似乎只对…移动的物体,或者能量波动有明显反应。”
这时,勒忒的嘴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我们立刻都安静下来,看向她。
她似乎努力地想发出声音,喉咙里滚动着微弱的气流。几次尝试后,一个极其轻微、却比之前清晰了不少的音节,从她唇间逸出。
“…回…”
虽然依旧只是一个单音,却不再是毫无意义的呢喃。它带着一种明确的指向性,指向我的归来。
铃惊喜地捂住了嘴,眼睛亮晶晶的。哲也露出了些许惊讶的表情。
我看着她,看着那双倒映着地下室灯光和我身影的紫红色眼眸。心中那片沉寂的湖面,仿佛被这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我走到沙发边,拿起一块苹果,递到她的嘴边。
她看了看苹果,又看了看我,然后极其缓慢地张开嘴,接受了投喂。小口地、机械地咀嚼着。
地下室里很安静,只有她细微的咀嚼声和换气扇的低鸣。
从空洞归来的喧嚣与杀戮,已被彻底隔绝在外。这里只有昏黄的灯光,伙伴的低语,和一个正在艰难地、一点一点从破碎中拼凑自我的灵魂。
我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这就是归途的终点。也是下一次出发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