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荷神乐觉得很不自在。
从商店街转向通往象征家宅的小路后,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清晰。她现在已经可以自信地把“感觉”这两个字去掉了——她十分确定有个身影正跟在自己身后。而且,这个跟踪者的伪装做得极其蹩脚,跟踪技术更是稀烂。尚未被马娘们那种“举着两棵树权就能隐身”的怪异视力所同化的神乐,很轻易就发现了对方。
(我这一穷二白的小孩子,有什么值得被跟踪的?)神乐心里满是疑惑。同时,另一个念头浮现:(不过……这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在一个需要等待的漫长红灯前,神乐停下脚步,装作观察路况左右张望,用视野的余光仔细辨认了一下那个跟在身后的身影。
(这不是……家主的孙女,鲁铎象征吗?!)认出对方的一刹那,神乐不由得有些惊讶。昨天才在宅邸见过一次,她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信心。那个独特的身高、特雷森的校服、标志性的发型以及额前那缕醒目的白色挑染,除了鲁铎象征,不可能有第二个马娘了——除非她还有一位孪生姐妹。
不知是否因为早高峰,这个红灯格外漫长。那位跟踪她的马娘也走到了她身边,站定后,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的交通信号灯,看起来像是在专注地等待绿灯,但神乐的余光能瞥见,对方的视线总会时不时地、极其不自然地朝自己这边侧过来一点。
(……这样也太别扭了。)神乐心里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决定由自己来打破这尴尬的沉默。她转过头,主动开口打招呼:“……又见面了,早安,大小姐。”
听到神乐的声音,鲁铎象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才缓缓转过头。她没有立刻提及跟踪的事,神乐也默契地没有点破。
“……附近人那么多,你还只是见过我一面,是怎么认出我的?”沉默片刻后,鲁铎象征才小声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被看穿后的不自然。
“人是很多,”神乐指了指她脸上的装备,“但没几个人会在街上还戴着这么显眼的口罩和墨镜吧?一看就很可疑啊。”
“原来如此,”鲁铎象征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点了点头,“看来还是不做伪装更好。”说着,她便坦然地将口罩和墨镜都摘了下来,对神乐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这个笑容让神乐有些意外,她昨天还以为这位大小姐是沉默寡言、不易接近的类型。
“所以,大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吗?”神乐直接问道。
鲁铎象征似乎放松了一些,解释道:“很久没回家,听说家里来了新人,自然会有些好奇。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鲁铎象征,很高兴认识你。”她向神乐伸出了手。
“稻荷神乐,叫我神乐就好。很高兴见到您。”神乐也伸出小手,与鲁铎象征的手轻轻握了握,完成了这次略显特殊的正式相识。
谈话间,前方的交通信号灯终于转为了绿色。神乐正准备迈步过马路,并向身旁的鲁铎象征道别,却没想到鲁铎象征反而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一起往前走。
“怎么,不是要回去吗?已经绿灯了哦?”鲁铎象征的语气自然得像是一起出门的朋友。
“是没错,”神乐有些疑惑地指向另一个方向,“但我们不同路吧?特雷森学院的方向是在那边。我要是记得没错,现在这个时间,你再不过去,没多久之后就要迟到了哦?”经常在这个时间段采购的神乐,早已摸清了特雷森学生上学的大致时间规律。
鲁铎象征闻言,朝学校的方向看了一眼,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回神乐身上,提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邀请:“你每天买菜都会经过那个路口,就不好奇路口那边,那座传说中的特雷森学院里面是什么样子吗?不想进去看看吗?”
“呃……”神乐一时语塞。说不好奇肯定是骗人的。她不止一次想象过那座培养出无数传奇赛马娘的学府内部的光景,只是对她而言,这份好奇还没到非要特意绕路去一探究竟的程度。
看她有些动摇,鲁铎象征微笑着发出了正式的邀请:“明天正好是特雷森学院的校园开放日。如果你有兴趣,到时候我可以带你去参观一下。”
“开放日?”神乐想起早上优秀素质也提过这个词,“这是个什么活动?”
鲁铎象征耐心地解释道:“特雷森学院是一所封闭式管理的学校。除了少数走读生外,平时不允许学生随意出入,外界人员更是不能随意进入。但每周末,学院会面向外界有限度地开放。”她顿了顿,继续说明,“因为周末大部分学生都会回家,校内的训练安排也很少,管理压力相对较小,所以会开放给经过批准的外来人员入校参观。”
她进一步补充了细节:“不过,进入校园需要提前预约并获得批准,凭电子或纸质凭证才能入内。而且,每天的接待人数也有限额。通常来说,能获得资格的多是前来采访的记者,或是与学院有合作关系的商业伙伴。这些预约名额,大部分也早就被学院内部的相关人员提前分配好了。”
换言之,对于普通人来说,想要进入特雷森学院内部一探究竟,机会是非常难得的。鲁铎象征的邀请,无疑是为神乐打开了一扇便捷的大门。
神乐闻言,心念微动——能有机会进入那座神秘的学园一探究竟,她自然心生向往。但想到每日采购和家务的职责,她还是轻声推辞道:“可是,大小姐,我今天还有工作要完成,恐怕抽不出时间……”
鲁道夫象征却答得干脆利落,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种小事交给我处理就好。我去跟老婆子说一声,替你告个假,她肯定会同意的。”
见鲁道夫如此坚持,神乐也不再推辞,心中那份被压抑的好奇心终于悄然升起,她微微躬身道谢:“那就麻烦您了。”二人于是在路口简短告别,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神乐返回象征家宅交付采购物品,而鲁道夫则走向特雷森学园的方向。
视线转到鲁道夫象征这里。她步履从容地穿过特雷森学院宽阔的庭院,径直走向学生会大楼。来到学生会长办公室门前,她停下脚步,略微整理了一下因快步行走而微乱的校服领口,随即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响了厚重的木门。
“进。”门内传来一个声音,隔着门板显得有些沉闷,但语调平稳而威严。
鲁道夫象征径直推门而入。进门第一眼,便是学生会长那宽大的办公桌,它正对着巨大的落地窗。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倾泻而入,为整个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尤其为那张高背转椅勾勒出耀眼的光边。此时,转椅背对着门口,椅背顶端依稀可见一对微微抖动的马耳轮廓,预示着有人正坐在那里。
鲁道夫浅出一口气,调整好呼吸,向前几步,对着椅背方向微微欠身行礼。也就在她礼毕直起身子的瞬间,那高背转椅缓缓转回正面,她的目光正好迎上座椅上那人的视线。
“你来了。”那张脸被周围柔和的阳光笼罩着,显得祥和而熟悉,声音温和却自带一份沉稳的力量。
鲁道夫站直身子,与座椅上的人平静对视,恭敬地开口问候:“你好,神赞会长。”
神赞,闪耀系列赛史上首位达成经典三冠伟业的赛马娘,自斩获无上荣耀后便众望所归地担任了特雷森学院的学生会长。她的生涯履历上赫然列着累计五冠王的辉煌战绩,是学院里公认的传奇人物。
然而,神赞的传奇之路并非一帆风顺。最初,她并不被外界看好,幼时在启蒙训练牧场获得的评价仅为“资质平凡”。即便后来入学特雷森,其训练员起初给出的评价也不高,因为神赞在日常训练中常常显得心不在焉,不愿全力奔跑,这种独特的训练态度后来甚至催生了“以赛代练”的说法。她的早期赛程安排也刻意避开了许多强劲对手,直到三岁时出人意料地赢得春季锦标,击败了当时的明星赛马娘“梅之力”,局面才稍有转变。即便如此,因其早期成绩起伏不定,家人甚至一度动过让她退学的念头,最终全凭训练员的极力坚持和信任才得以继续留在赛道上。
神赞真正崭露头角、让世人看到她三冠潜质的时刻,是在皋月赏之后。而她在菊花赏中的表现更是堪称传奇,在最终的直线赛道上,她如同火箭般猛然加速冲刺,接连超越多名强劲对手,其凌厉无比的冲刺姿态被观众和评论家形容为“宛如镰刀般锋利”。
神赞以其独特的“摸鱼”性格和过人的聪慧著称。她在训练时往往懒得全力以赴,比赛中一旦确立领先优势,超越主要对手后,她的求胜欲望似乎就会减弱,并且一贯在冲过终点线的瞬间就立刻停下脚步,丝毫不浪费多余体力,因此被粉丝和同僚戏称为“初代摸鱼马王”。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神赞有个广为人知的怪癖——她对倒立情有独钟,有时会突然用双手支撑倒立行走,全然不顾周围人的眼光和感受。有一次,训练员正为她整理决胜服,她竟心血来潮,突然带着训练员一同倒立起来,将训练员直接倒悬在了半空。有记录称她曾倒立行走了长达50米的距离,因此也得了个“神马”的诨名。
此刻,学生会长办公室内,神赞显然是有正事要安排。她自然不会知道,站在她面前的鲁道夫象征,脑海中正飞快地闪过这些关于会长本人的、略带调侃的传奇往事与独特癖好。
神赞会长并未立刻言明具体事务,她只是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阳光为她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但她的目光却锐利如初。她看着眼前站得笔直的鲁道夫象征,语气平和却直指核心:“鲁道夫,对于即将接任学生会会长一职,你此刻有何感想?”
鲁道夫象征目光沉稳,回答得谨慎而务实:“神赞会长,我认为现在谈论这个还为时过早。等我拿下经典三冠之后,再议此事不迟。 若无足以服众的实绩,即便坐上那个位置,也难以真正统领特雷森。”她的考量十分现实,深知在这座学院里,赛场上的荣耀才是话语权最坚实的基础。
而且,现任会长神赞就是拿下三冠后才担任了学生会长,这份功绩无疑是给后来人的心中划出了一道标准。
神赞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似乎早已料到她会如此回答。她轻轻转动座椅,目光扫过窗外生机勃勃的校园,继续说道:“和田校董席(和田共宏)也曾向我提议,让我尽早为你铺路,安排好学生会长的过渡事宜。” 这话语中既包含着上层的期许,也暗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不必特意安排。”鲁道夫的回答斩钉截铁,带着她特有的骄傲和自信,“一切按照特雷森的传统规程办理即可。 我不需要任何特殊的铺垫,该属于我的道路,我会凭自己的实力一步步走上去。”她希望的是水到渠成的继任,而非精心安排的交接,这才更符合她对自己的要求。
神赞会长点了点头,对鲁道夫的态度似乎颇为欣赏。她随即提出了一个具体的历练机会:“很好。那么,这次校园开放日的全部统筹工作,就交由你全权负责。 这算是让你提前历练一下,熟悉学生会长的职责范围和工作流程。”
鲁道夫象征闻言,正准备转身离去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个安排看似平常,却实际上意义重大。校园开放日是特雷森对外展示的重要窗口,将其主导权交出,无疑是一种极大的信任和认可。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犹豫,只是沉稳地应道:“我明白了,我会妥善处理。”
就在鲁道夫象征准备再次告辞时,神赞会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中带着一种深沉的感慨和明确的退意,她意味深长地说道:“鲁道夫,我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得太久了。 特雷森需要新的太阳,需要新的领袖来带领它走向下一个时代。是时候……考虑退位让贤了。”
这句话如同重锤,敲在寂静的会长办公室里。它不再仅仅是暗示,而是一次近乎明牌的宣告。鲁道夫象征挺拔的背影微微一滞,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肩上骤然增加的重量,那是来自过去的托付和来自未来的期望。她没有回头,但紧握的拳头却表明,她已将这无声的嘱托,牢牢地接了下来。
开放日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