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晚时候,爱希在「Anon Tokyo」那个成员稀少的聊天群里发布了消息,简要说明了立希因过度疲劳住院、需要暂停排练的情况。消息刚发出不久,手机就接连震动起来。
灯: 「立希同学…生病了?严重吗?(´;ω;`)」
后面紧跟了一个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包。
爱希:「医生说是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别太担心,灯酱!明天下午我打算去医院看她,你要一起来吗?」
灯:「要!请一定让我去!我…我想去看看立希同学!」
回复得飞快,几乎带着一种恳求。
接着,海铃的头像也跳了出来。
海铃:「果然。情况稳定吗?」
爱希:「嗯,在输液观察,医生说没大碍,就是透支了。」
海铃:「那就好。」
停顿了几秒,又一条消息弹出,「明天下午,几点?哪里集合?」
爱希:「(发送了医院地址)」
爱希:「放学后直接医院门口见可以吗?」
海铃:「好。」
爱希看着屏幕上简洁却明确的回复,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灯的反应在意料之中,而海铃的干脆答应,则透露出一种超出寻常同学关系的关切。
至于乐奈…爱希看着那个始终灰暗的头像,叹了口气,这只神出鬼没的野猫,只能随缘了。
第二天,爱希利用她强大的人脉,在花咲川校内悄悄发起了一个小活动,征集给立希的祝福字条。
响应者出乎意料地多:海铃写下了一句简洁的“早日康复,乐队需要你的鼓”;初华的字条优雅而真诚,“椎名同学,请务必保重身体”;Poppin' Party的香澄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和鼓的图案,写着“小立希快点好起来!下次一起开联合Live吧!”;有咲的字迹工整,内容虽然简洁却隐隐透露出关心,“别太逞强了。”;Hello Happy World!的心写满了鼓励的话语,还贴了颗小星星贴纸;甚至连外校的Afterglow的成员们也托人带来了问候……厚厚一叠字条,承载着来自不同角落的关心。
放学后,爱希和海铃在医院门口会合。海铃依旧是一副冷静的样子,但手里却提着一袋看起来就很新鲜的水果。
“探病总得带点东西。”她淡淡地解释。
爱希感激地笑了笑。
没过多久,灯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怀里紧紧抱着她的绿色笔记本,脸上写满了担忧。
“爱希姐姐,海铃同学…立希同学她,好点了吗?”
“我们正要上去看呢,走吧。”爱希深吸一口气,带领两人走向立希的病房。
轻轻推开病房门,里面的景象却让三人都愣了一下。
要乐奈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病床边的椅子上,身后依旧是她那个巨大的吉他包,异色眼眸安静地注视着床上昏睡的立希。她坐姿慵懒,就像一只守在主人身边的猫,与病房洁白安静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和谐。
“野猫?”爱希惊讶地小声叫道,“你…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不看手机吗?”
乐奈闻声转过头,视线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又落回立希脸上,然后用她那种特有的、断断续续的方式回答道:
“味道…抹茶味。喜欢。”
她指了指立希,似乎能嗅到立希身上某种与她相关的、熟悉的气息。
“但是…抹茶芭菲。没有。”
她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丝类似困惑的表情,看着立希苍白的脸。
“狸希…要醒来。才能…做抹茶芭菲。”
这番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却让爱希、灯和海铃瞬间明白了——这只难以捉摸的野猫,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在表达关心和期盼。
她不是因为信息而来,是因为“感觉”而来,因为那个会给她做特调抹茶芭菲的“狸希”此刻不在这里而来。
爱希鼻尖一酸,走上前,将那一叠厚厚的祝福字条放在床头柜上。她拿起最上面一张,清了清嗓子,开始轻声念起来:
“立希同学,快点好起来,大家都很担心你哦!——花咲川同学A”
“椎名,鼓棒等你回来再敲响!——同学B”
“早日康复,乐队需要你的鼓。——八幡海铃”
“椎名同学,请务必保重身体!——三角初华”
“小立希快点好起来!下次一起开联合Live吧!——户山香澄”
“送上全世界的笑容和祝福!要快点恢复精神哦!——弦卷心”
……
每念一条,她的声音都更哽咽一分。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立希沉睡的侧脸,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
“立希…快点好起来吧…这一次,姐姐一定会好好守护你,还有我们的乐队。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椎名爱希”
当爱希念完自己写的最后一条祝福时,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时,病房内陷入了一片沉默,只有仪器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灯忽然轻轻地、轻轻地开口了。她站在爱希的后面,轻轻打开笔记本,看着上面新写的、充满了不安与祈愿的歌词,用她那细微却清澈的嗓音,即兴配上一段简单而温柔的旋律,轻轻地哼唱起来。
歌词里没有明确的指向,却充满了“请不要消失”、“等待重逢”的情感。语调低柔,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又像是在倾诉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祈祷和悲伤。那是只属于此刻,只属于立希的歌声。
海铃默默地将水果放在柜子上,然后退到稍远一点的地方,抱着手臂靠在墙上,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乐奈则依旧坐在椅子上,目光在爱希、灯和立希之间流转,偶尔眨一下眼睛。
病房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宁静与温馨,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轻声的念白和灯空灵的哼唱。
突然,乐奈眨了眨眼,伸出手指,指向病床上的立希,用她那一贯没什么起伏的语调,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哭了。”
三人同时一怔,目光瞬间聚焦在立希脸上。
只见立希紧闭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一滴晶莹的泪珠,悄无声息地从她的眼角滑落,浸入了枕巾。
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大家的祝福,听到了灯的歌声,感受到了她们的陪伴。
即使是在沉睡中,她的心,也并非完全封闭。
爱希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但她立刻用手背擦掉,脸上绽放出一个带着泪花的、无比灿烂的笑容。
灯也停下了哼唱,双手捂住嘴,眼中充满了希望的光。
海铃靠墙的身体微微放松,嘴角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乐奈则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滴泪珠,猫一样的异色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黑暗。
沉重。
无边无际的粘稠黑暗。
椎名立希的意识漂浮在一片虚无之中,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时间,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疲惫感深入骨髓,仿佛沉在冰冷的海底最深处。偶尔,一些模糊的、混乱的碎片会掠过——激烈的吵架、淅沥的雨声、半夜的惊醒与耗尽体力的痛哭,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坠落感,最后一切归于死寂。
……失败了吗?
……结束了吗?
这个念头带来一阵尖锐的痛苦,比身体的任何不适都更清晰。她想蜷缩起来,想逃避,但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只能在这片意识的深海里不断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线,终于穿透了重重黑暗。
是声音。
起初只是嗡嗡的杂音,模糊不清。渐渐地,声音开始汇聚,变得可以分辨。
“…乐队需要你…
“…务必保重身体…
“…早日康复…
“…快点好起来…
“…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椎名爱希。”
冥冥之中,立希好像听见了姐姐的名字。
…是姐姐的声音?
她在念一些句子,听起来像是…祝福?
她想集中精神去听,但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难以捕捉,只能听见只言片语,只能感觉到那声音里饱含的担忧和悲伤,像温暖却沉重的水流,包裹着她冰冷的下沉感。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了。
更轻,更柔,却拥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抵达了她意识的最核心。
那是…灯的歌声?
没有伴奏,没有复杂的旋律,只是最纯粹、最原始的歌唱。歌词并不算完整,曲子也甚至有些不成调,却像最纤细坚韧的丝线,一点点缠绕住她不断下坠的灵魂。那歌声里没有指责,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切的、几乎与她此刻感受共鸣的哀伤与祈盼,像是在黑暗的海底,为她点亮了一盏微弱的、却固执不肯熄灭的灯。
立希感到一种酸楚的暖意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虽然那里依旧沉重而疼痛。
她听到了。
她全都听到了。
爱希强忍哭腔的朗读,灯那源自灵魂深处的祈祷般的歌声……
羞愧、感动、无力、还有一种巨大的、想要回应的渴望,在她心中疯狂交织。
她想睁开眼睛,想告诉她们她听到了,想为搞砸的一切道歉,想……
一滴滚烫的液体,无法控制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挤了出来,沿着皮肤滑落,带来一丝清晰的、冰凉的触感。
然后,一个没什么起伏的、断断续续的声音飘进来:“…哭了。”
谁哭了?
这句简短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立希意识的大门。
模糊的光线争先恐后地涌入,刺得她立刻又想闭上。视野里是晃动的人影和一片苍白的颜色。
她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适应了好一会,视线才渐渐对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床边椅子上、捧着一叠五颜六色纸条、眼睛和鼻子都红红却努力笑着的姐姐爱希,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泪痕遍布,紫罗兰色眼睛却因为震惊和惊喜而瞪得大大的。
然后是站在爱希的后面,捧着她那个绿色笔记本、琥珀色眼眸里盛满了担忧和一丝怯怯期盼的灯。
窗边,八幡海铃抱着手臂倚墙而立,依旧是那副冷静的样子,但看向她的眼神里,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而最让她意外的,是床的另一侧,那个像猫一样蜷缩在访客椅里、猫一样异色的眼眸正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要乐奈。她…怎么会在这里?
“立希!你醒了!”爱希第一个发现她睁开了眼睛,惊喜地叫出声,差点打翻手里的纸条。
灯也立刻上前一步,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嘴唇翕动着,却没能立刻说出话。
海铃站直了身体。
乐奈只是歪了歪头,淡淡地说:“醒了。”
立希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爱希立刻心领神会,小心翼翼地用吸管给她喂了点水。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不适。
她看着围在床边的四人,脑海中回响着昏迷前那些尖锐的争吵和冰冷的绝望。愧疚感再次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却对上了灯那双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的眼睛。
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向前迈了一小步,用虽然轻微却无比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的声音说道:
“立希同学…我们…
“组一辈子乐队吧。”
立希的心脏猛地一跳,瞳孔微微收缩。
灯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恳求。
“不要再分开了…Anon Tokyo的大家…我们不能再分离了。”
那一刻,所有嘈杂的声音都远去了。立希只看到灯眼中闪烁的泪光和无比认真的光芒,听到爱希压抑的抽泣声,感受到海铃沉默的注视,甚至能感觉到乐奈那看似散漫的目光中隐含的、对“有趣”事物的执着。
组一辈子乐队…
这个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这个她以为已经被自己搞砸了的珍贵之物,此刻正被她的队友们,用最笨拙却最真诚的方式,重新捧到她的面前。
昏迷中听到的那些祝福的语句,灯哼唱的旋律,还有眼前这一张张写满了关切的脸庞…所有的冰冷和绝望,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开始悄然消融。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直冲眼眶。立希猛地闭上了眼睛,但已经无法阻止那滴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巾。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试图压下喉咙的哽咽。
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中虽然还带着疲惫和病容,却重新燃起了熟悉的、倔强而坚定的火焰。她看着灯,看着每一个队友,然后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重重地、清晰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过多的言语,但这个动作,已然胜过千言万语。
爱希终于忍不住,一边哭一边笑出来,想去抱立希又怕碰到输液管,只能激动地抓住床单。灯也破涕为笑,脸上绽放出如释重负的明亮笑容。海铃的嘴角,似乎也勾起了一个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而那个一语道破她苏醒迹象的要乐奈,则靠在窗边,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天气不错”。
她回过头来。看见立希睁开眼睛,只是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重新蜷回椅子,嘟囔道:“…抹茶芭菲。下次。”
所有的言语都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点头动作,和眼角不断渗出的、更多的泪水。
她看到了。
她回来了。
从那片几乎将她彻底吞噬的黑暗深海里,被那些她一度以为会被自己推远的声音,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尽管前路依旧迷茫,尽管身体依旧痛苦,尽管失败的阴影仍未散去。
但此刻,看着围在床边的她们,立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病房里,弥漫的不再是消毒水的刺鼻的气味,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温暖而紧密的连接感。
数日过去,医院的苍白墙壁和消毒水气味几乎成了立希世界的全部背景。身体机能正在缓慢恢复,她已经能够靠着枕头坐起身,进食一些流质食物,脸色也好了很多,并能进行简短的、声音依旧沙哑的对话。但那种从内而外的虚弱感,以及排练失败和昏迷带来的心理冲击,让她比以往更加沉默,常常只是望着窗外发呆,眼神空洞。
爱希每天都会来,有时带着家里熬的粥,有时只是静静地陪坐着,聊聊学校无关紧要的趣事,绝口不提那场灾难性的排练。她看着妹妹消瘦的侧脸和失去焦点的眼神,心疼不已,但更多的是那份自日记中得知真相后,愈发强烈的、想要与她坦诚相对的冲动。
一个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进病房,立希的精神看起来稍好了一些。爱希坐在床边,削着一个苹果,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微妙的安静。她知道,是时候了。
她放下水果刀,将削好的苹果递给立希,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平静地看向妹妹。
“立希,”爱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我们聊聊吧。”
立希接过苹果的手顿了一下,睫毛微颤,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立希,那天…你昏倒后,第二天,我们灯酱和海铃,还有野猫,都来看你了。”
立希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硬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雪白的被子上,低低地“嗯”了一声。
“我都看到了。”她的声音低沉虚弱。
“灯酱当时,还给你唱了歌。”爱希继续说着,声音轻柔,“不是我们练习过的任何一首,是即兴唱的…很好听,虽然有点悲伤。”
立希的手指蜷缩起来,抓住了被单。她记得那歌声,像黑暗中照亮她的那束唯一的光。
病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阳光移动的细微声响。
爱希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迂回。她拉过椅子,坐得离立希更近一些,紫罗兰色的眼眸认真地看着她:“立希,我…前几天,在你房间,不小心看到了你的日记。”
立希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瞬间涌上震惊、羞窘和被侵犯隐私的怒意,声音陡然拔高,却因为虚弱而显得有气无力:“你!谁让你…看的…你怎么能……”
“对不起!”爱希立刻道歉,语气诚恳而急切,“我知道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但是…但是我真的很担心你!我想知道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
她的声音也带上了哽咽:“看完之后,我真的很庆幸我自己看到了…我看到你写祥子…写我…写灯酱…”
“我看到了……我出国那天,你在日记里写‘终于清静了’,但后面又用笔狠狠划掉了。看到了你加入Crychic时的兴奋和不安,看到你因为觉得‘配不上’灯和祥子的才华而拼命练习到深夜,看到了祥子离开时你的愤怒和迷茫,也看到了……我回来那天,你写‘麻烦的家伙又回来了’,但那一页的纸角,却被捏得皱巴巴的……”
爱希一字一句地,复述着日记里那些立希从未宣之于口的情绪。那些被立希用冷漠和尖锐包裹起来的脆弱、敏感、以及深藏其中的温柔与珍视,在爱希平静的叙述中,一点点被剥离出来,暴露在阳光之下。
立希始终低着头,但爱希能看到她耳尖泛起的红色,和微微颤抖的手指。
听到这些名字,尤其是“祥子”和“灯”,立希脸上的怒意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地自容的痛苦。她猛地别开脸,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像是要将自己缩进一个无形的壳里。
“别说了…”她的声音变得微弱而沙哑,带着哀求。
“不,我要说。”爱希难得地强硬起来,可是声音却更加柔和了。
她伸手,轻轻握住立希冰冷的手腕,感觉到手下肌肤的细微战栗,“立希,我看着那些字,心里好疼…你一直以来,你都背负了太多根本不属于你的重量…你一直在比较,一直在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自己必须做得更好才能配得上别人…配得上祥子同学的认可,配得上…守护灯酱?”
立希的身体剧烈地一颤,想要抽回手,却被爱希紧紧握住。
“不是的…根本不是这样的…”爱希摇着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语调也不可抑制地激动起来。
“祥子同学当初邀请你,是因为你本身打鼓就很好啊!不是因为谁是你的姐姐!灯酱愿意唱歌,是因为你的鼓声能承载她的世界,而不是因为你必须变成什么样才‘配’!”
她看着立希死死咬住的下唇和紧闭的双眼,心如刀割,终于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无数遍、最重要的话说了出来,声音不大,却清晰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敲在立希的心上:
“立希…从来都不是要配得上什么的啊。”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立希层层包裹的硬壳,直击她最脆弱的核心。
她一直以来的焦虑、自卑、拼命追赶、甚至近乎自毁的努力,其根源都被这句话赤裸裸地揭示出来——她始终觉得自己不够好,不配得到认可,不配拥有美好,所以必须不断压榨自己,去“配得上”她珍视的人和事。
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立希紧闭的眼睑,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雪白的被子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不再挣扎,只是无声地哭泣着,肩膀剧烈地耸动,仿佛要将积压了这么多年的委屈、疲惫和自我否定全部哭出来。
爱希没有阻止她,只是默默地递过纸巾,另一只手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腕,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她知道,立希需要这场痛哭。
良久,立希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轻微的抽噎。她依旧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可是…我还是搞砸了…让大家…让灯…”
“乐队搞砸了可以重来!”爱希立刻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身体垮了怎么办?灯酱她们担心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一场演出的成败!你知道吗,那天来看你的时候,灯酱的脸吓得比你还白!”
立希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后怕。
“立希,”爱希的语气软化下来,带着无比的认真,“我们组乐队,是为了做出好的音乐,是为了表达想表达的东西,是为了和重要的人一起分享那份快乐和感动…不是为了去‘配得上’谁,更不是为了把自己燃烧殆尽啊!”
“你首先是你自己——椎名立希。一个打鼓很棒、有点别扭、但会为了重要的人拼尽全力的、很好的女孩子。”爱希看着她,眼中带着泪,却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
“你的鼓声,就是你的鼓声;你的存在,就是你的存在。”爱希紧紧握着她的手,紫罗兰色的眼眸闪烁着真挚的光芒。
“就像灯的歌词不需要‘配得上’谁才能被写出来,乐奈的吉他不需要‘配得上’标准才叫好听一样。你本身,就是不可或缺的。我们需要你,不是因为你是‘足够好’的椎名立希,而仅仅因为,你就是你。
“这就足够了。你本身,就足够值得被认可,被喜欢了。”
立希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迅速泛红,长期以来支撑着她的、名为“努力配得上”的支柱,在这一刻仿佛被温柔地撼动了。
爱希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语气变得轻快而充满希望:“还记得灯在你醒来时说的话吗?「组一辈子乐队吧。」
“这句话,不是要求,不是压力,是承诺啊。
“是无论打得好还是打得坏,无论前路是顺利还是坎坷,都要一起走下去的承诺。是我们五个人,不,是我们‘Anon Tokyo’这个整体,一起面对一切的承诺。
“所以,立希,”爱希的笑容温暖得像窗外的阳光,“放下那些沉重的‘必须’和‘配得上’,好吗?和我们一起,只是单纯地、快乐地,组一辈子乐队吧。因为……”
爱希凑近了一些,模仿着立希平时那种有点别扭却暗含关心的语气,轻声说:
“…我们,早就已经是‘一辈子’的伙伴了。”
阳光静静地洒在姐妹俩相握的双手上,温暖而明亮。一个泪痕未干却目光坚定,一个哭红了眼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没有过多的言语,但这一刻,横亘在姐妹之间许久的坚冰,终于彻底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理解、接纳和羁绊。
立希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爱希握住的、依旧无力却又温暖的触感的双手,很久很久,才用自己都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地说: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