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计划在不久之后的初夏举行的第二次公演,终究因为立希尚未完全康复而不得不宣布取消。
通知发出时,成员们都感到一阵失落。
尤其是立希,她躺在病床上,看着手机群里大家安慰的话语,看着围在她周围的大家,拳头悄悄握紧,却又在感受到依旧虚弱的身体时无力地松开。
“没关系啦立希!”爱希坐在病床边,削着苹果,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快,“正好趁这段时间,我们可以好好打磨一下新歌!等你完全好了,我们再来一场更炸的演出!”
灯也轻轻点头,小声说:“立希同学的身体最重要……我会继续写新歌词的。”
海铃只是将带来探病的新一期音乐杂志放在床头柜上,言简意赅:“养好。”
要乐奈则不知何时又溜了进来,默默放下一盒看起来就很高级的抹茶粉,两只仿佛在发光的眼睛盯着立希,直到立希无奈地保证“出院就给你做芭菲”才懒洋洋地走开。
大家都明白,这是为了立希的身体健康和乐队的长远未来必须做出的取舍。但遗憾的阴霾,依旧若有若无地笼罩着「Anon Tokyo」。
偏偏就在这个乐队活动陷入停滞、人心微妙的时刻,八幡海铃收到了一条出乎意料的信息。发信的是一个陌生的账号。
信息内容简洁直接,询问海铃是否愿意加入她的一个“新计划”,并未详述具体内容,但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急切:
「八幡海铃さん,我是丰川祥子。目前一个音乐相关的计划正在筹备,急需可靠的贝斯手。听闻你技术精湛,且目前似乎没有固定乐队。是否有兴趣面谈?」
海铃盯着手机屏幕,青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她与这位同年级的、曾经的风云人物并无私交,唯一的交集仅限于一年前Crychic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那场公演。
当时海铃作为经验丰富的支援乐手,被临时请去帮忙调试设备和应对突发状况,与作为乐队核心的祥子有过短暂的、仅限于工作的交流。
她记得那个蓝发少女当时眼中燃烧着对音乐纯粹的热情和野心,与后来传闻中冷漠决绝的形象判若两人。
祥子选择在这个时间点联系她,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是注意到了「Anon Tokyo」的暂停,认为这是挖墙角的良机,还是她的“计划”已经推进到了急需顶尖乐手的关头?
海铃无从判断,但她习惯性地倾向于理性分析——
祥子的音乐素养和领导力毋庸置疑,能被她邀请,本身是对自己实力的认可。一个全新的、由丰川祥子主导的计划,无疑充满了挑战和吸引力,或许能接触到更广阔的音乐世界。
但是…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Anon Tokyo」练习室的场景——立希专注敲击鼓点时紧抿的嘴唇,灯尝试新旋律时怯懦又勇敢的眼神,乐奈即兴弹出惊人乐句后懒洋洋的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有爱希在一旁咋咋呼呼却又无比真诚的鼓励。
虽然磨合过程充满磕绊,甚至爆发过激烈冲突,但那片音乐空间里孕育出的、笨拙却真实的联结感,是她在无数临时支援的乐队中从未体验过的。
一种名为“羁绊”的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悄然生根。
更重要的是,立希才刚刚从病榻上挣扎起来。在那个苍白脆弱的少女努力想要重新握紧鼓棒的时候,自己若转身投入另一个看似“更有前途”的计划,这种行为与背叛何异?
……
海铃的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最终敲下了一行冷静而清晰的回复:
「感谢邀请。但是抱歉,我目前已经加入Anon Tokyo,暂时无法参与其他计划。祝顺利。」
拒绝的背后,是她对“临时”与“固定”的清晰界定,也是对那个刚刚经历风雨、亟待重建的「Anon Tokyo」无声的承诺。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会将她引向何方。
但至少在此刻,她选择站在刚刚苏醒的星光这一边。
海铃的拒绝简洁而干脆,如同她本人一样,不带多余情绪,却足以在丰川祥子精心构筑的计划蓝图上,敲开第一道清晰的裂痕。消息提示音在寂静的出租屋内响起,屏幕冷光映着祥子骤然紧绷的脸。她盯着那条拒绝的回复,尽管已经预想过海铃可能确实会如此这般,但暗黄色的眼眸深处依然翻涌着挫败与焦躁。
初华作为吉他主唱已然答应,若叶睦虽未明确表态,但祥子知道,只要自己开口,那个沉默的青梅竹马大概率不会拒绝。鼓手的人选她物色了几个技术不错的地下乐手,尚有斡旋余地。
唯独贝斯手……这个支撑乐队律动、不可或缺的位置,竟成了最棘手的难题。她的人际网络在家庭变故后早已萎缩,圈内认识的人要么已有固定乐队,要么……就是她最不愿触碰的过往——
长崎素世的名字,像一根刺,卡在她的喉咙里。
邀请素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祥子本能地排斥。
这意味着要再次面对那双充满哀怨与不解的蓝色眼眸,要直面自己曾亲手斩断的羁绊,要冒着被同情、被窥探脆弱的风险。她那可笑又顽固的自尊心,在她周围筑起了高高的围墙,将一切善意的、探究的视线都阻挡在外。
可是时间不等人。
Sumimi解散的消息已经公开,初华的时间变得灵活,这是组建乐队的最佳窗口期。如果没有可靠的贝斯手,整个计划将寸步难行。
现实的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不断拍打着她那摇摇欲坠的骄傲堤坝。
祥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手指在手机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名字上方悬停了无数次。
点开,关闭,再点开……
对话框里依旧停留在她单方面拉黑素世之前的记录。她甚至能想象出,如果发出邀请,素世可能会有的反应——或许是惊讶,或许是带着一丝胜利感的追问,或许是更让她难以承受的、小心翼翼的关怀……
哪一种都让她如坐针毡。
“不行……一定还有别人……”
她喃喃自语,试图在脑海中搜索其他可能的人选,但结果依旧是一片空白。贝斯手本就是乐队中相对稀缺的资源,何况是要符合她心中“足够优秀且可靠”标准的人。
夜色渐深,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敲打着玻璃,如同她纷乱的心绪。祥子抱着膝盖坐在床边,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模糊的灯火。
出租屋的狭小和清冷,与记忆中月之森学院的优雅、RiNG的热闹形成了鲜明尖锐的对比。孤独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住她的心脏。
她需要这支乐队——不仅仅是为了音乐,更是为了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建造一个能让她暂时逃离现实泥潭、证明自己依然存在的诺亚方舟。而贝斯手,是这座方舟上最关键的一环。
犹豫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变小了。祥子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指颤抖着,在对话框里输入了两个字:
「在吗?」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发送键的那一刻,她又猛地缩回了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巨大的矛盾感和羞耻感将她淹没。
她做不到——
至少,今晚做不到。
她删掉了那两个字,“啪”地将手机扔到一边,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冰冷的无力感,比窗外的雨水更加彻骨。
邀请素世,仿佛成了一道她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的坎。
而在祥子不知道的地方,长崎素世的行动,从未因飞鸟山公园的惨败而真正停止,只是变得更加隐秘。
她意识到,一味地求着祥子显然是无济于事的,甚至还可能适得其反。要想真正触及那个铜墙铁壁般的人,必须得从她身边的人入手。
而在素世看来,最关键的突破口,无疑就是若叶睦——那个与祥子有着深厚羁绊、却又似乎游离在一切之外的女孩。
然而,素世也清楚,自己之前对睦的接近过于功利,目的性太强,以至于那双玉黄的眼眸总是平静无波地映出她的急切,却从未真正向她敞开过——
要获得睦的信任,必须改变。
她需要真正的耐心,需要卸下所有伪装,哪怕只是从一个微小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开始。
契机出现在一个细雨绵绵的午后。素世注意到睦独自一人待在园艺部的温室里,正对着一株长势不太好的小黄瓜苗发呆,指尖轻轻触碰着有些发蔫的叶子。那专注而略带困惑的侧影,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细微的烦恼。
素世犹豫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挂着完美的微笑上前搭话,而是安静地走过去,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轻声问:“这株小黄瓜…是缺水了吗?还是光照的问题?”
睦抬起头,看了素世一眼,眼神依旧没什么波动,但也没有排斥。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不知道。”
“我之前也种过黄瓜,”素世没有气馁,继续用自然的语气说,仿佛只是分享一个平常的经验,“黄瓜的生命很顽强,一两天不浇水也是没事的。不过,再顽强的植物,一直不浇水也是不行的哦?”
睦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地上,又看了看素世,没有说话,但似乎听进去了。
从那天起,素世开始有意识地、却又不过分刻意地出现在睦身边。有时是分享一块从家里带来的、不太甜的点心——她记得睦似乎偏好清淡的味道;有时是在园艺部活动时默默帮她递一下工具,有时只是在她看着天空发呆时,安静地陪在旁边站一会儿。
她不再急切地询问关于祥子的事情,也不再试图用温柔的话语套近乎。她只是像一个普通的、试图交朋友的同学那样,展示着细微的关心和陪伴。她甚至开始真心对园艺产生了一些兴趣,会向睦请教一些植物的习性,认真学习如何照料它们。
这个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睦的回应始终很淡,有时只是一个点头,运气好可能会有简短的两三个字,而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但素世能感觉到,那双玉黄色眼眸中纯粹的疏离感,正在一点点减弱——至少,睦不再对她的出现感到意外或排斥。
这天放学后,雨下得很大。素世看到睦站在教学楼门口,望着雨幕,似乎没有带伞。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将自己的伞微微向睦那边倾斜。
“一起走吧?我记得你家是往这个方向。”素世的声音很自然,没有多余的讨好。
睦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伞,轻轻“嗯”了一声,走进了伞下。
两人沉默地走在雨中,伞下的空间狭小,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走了很长一段路,就在快要到分岔路口时,睦忽然极轻地开口,说了一句与往常完全不同长度的话:
“祥…最近,很累。”
素世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控制不住追问的冲动,但她强行压了下去,只是同样轻声地回应道:“是吗…希望她能好好休息。”
睦没有再说什么。
但这对素世来说,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展。这不是她主动探听来的情报,而是睦自发地、或许是出于某种雏鸟般的信任,向她透露的一丝关于祥子的信息。
她知道,这条路还很长,距离真正获得睦的信任,甚至通过她去影响祥子,还有很远的距离。但至少,她迈出了正确的第一步。
而没有人知道——甚至连观察力敏锐的睦都不曾注意到,素世这些微小的改变之下的真正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