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希的突然昏迷,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瞬间打破了椎名家常日里忙碌而有序的生活。
爱希向RiNG请了假,Anon Tokyo的排练自然也不得不无限期暂停。整个下午,她都守在医院的病床前,看着立希苍白安静的睡颜,听着点滴瓶里液体滴落的微弱声响,内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焦虑和自责。
她反复回想昨天排练时的争吵,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如果自己那时候能够更冷静一点,如果自己能够更早发现立希已经濒临极限……
晚上,在父母的催促下,爱希才勉强回家休息。空旷的家里寂静得让人心慌,立希房间紧闭的房门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谴责。
一种强烈的、想要了解妹妹内心世界的冲动驱使着爱希。她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轻轻推开了立希的房门。
房间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有些冷清,一如立希给人的感觉。爱希的目光扫过书桌、床铺,最后落在了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上了密码锁的旧柜子上。
“锁上的东西…里面应该有她最真实的一面吧?”
爱希如是想着。她尝试了立希的生日,自己的生日,和她们生日的组合,都没能成功。
正当她有些沮丧时,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想到了高松灯,那个立希最珍视的、最想守护的人。于是,她将密码轮轻轻拨到“1-1-2-2”。
“咔嚓”的一声,是机关碰撞发出来的轻响。
锁开了。
爱希打开了柜门,在一叠旧乐谱和杂物下面,发现了一本黑色的、封面没有任何图案的笔记本。
是日记。
爱希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知道偷看日记很不道德,但此刻,对妹妹的担忧和想要解开彼此心结的迫切渴望压倒了一切。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了日记本。
日记的记录从立希初中开始,断断续续,笔迹从稚嫩到逐渐成型,内容大多简短而充满立希式的别扭。
(注:1年是立希使用这本日记本的第一年,以此类推。)
「1年 4月16日 阴 烦 爱希又在那里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吵死了!能不能安静一点。」
爱希苦笑了一下,仿佛能看见当年那个被自己烦得皱起眉头的小立希。
“原来从那么早就开始嫌我吵了啊…”
她继续快速地翻着,眼睛一目十行地浏览着立希日渐成熟的字迹。
「1年 5月31日 晴 听说爱希作为第一小提琴手参加学校管乐团拿一等奖了。(写了“太强了”又划掉)不过因为这种事情就缠着我反复讲一个晚上也太烦人了…」
“划掉了‘太强了’呢…”
爱希愣了一下,心里有点酸涩又有点想笑,“明明还是有点在意的嘛。”只是立希那份别扭的性格让她自己不肯承认。
「1年 8月9日 13岁了。今天爱希没来烦我。这就算是最好的礼物了,比她送的那个熊猫玩偶好一百倍。」
看到这里,爱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笑容里带着无奈。她转过头去,看着立希床边那个被洗得发白、毛都被薅秃了一部分的旧熊猫玩偶。
“嘴上说着嫌弃,实际上把毛都薅没了吗?”
「2年 1月11日 雪 无语 爱希又买了些奇奇怪怪的发饰,还凑过来不停地问我好不好看…真是审美堪忧。不过她还有(写了81又划掉)80天整就要去英国了,再忍忍就过去了。」
“居然还在倒数我离开的日子?!”
爱希的心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但看到那个被划掉的“81”,她知道立希心里其实记得很清楚。这种隐秘的关注,与她表面上表现出来的不耐烦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让爱希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疼。
「2年 4月2日 阴 家里突然安静得有点不习惯…少了那个吵吵闹闹的声音。」
这一行字让爱希的呼吸一滞,她的指间轻轻地抚摸过这行字。
原来…自己离开后,立希是感到不习惯的。那个她以为只会觉得清净的妹妹,其实也察觉到了家里的空荡。
原来…她也是会被想念的,即使是以这样一种别扭的方式。
「2年 7月24日 雷雨 爱希回来了。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吵闹…虽然还是有点心烦,不过…感觉也没那么糟糕。」
“看来我的吵闹偶尔也有点用嘛。”
爱希忍不住笑了笑。
「2年 8月9日 今天是14岁生日!可谁懂我早上醒来时第一眼看到却的是爱希那副鬼脸的绝望感?我生日是给你这样吓的吗?真有你的…」
“那次明明是想给你惊喜嘛!”
爱希小声抗议,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2年 12月25日 雪 圣诞节 爱希竟然还能想起来从英国给我寄圣诞礼物…」
“当然会记得啊,笨蛋。”
「3年 3月30日 晴 爱希已经在英国一年了…不过好在这种清净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吗…”
爱希轻声重复,心情复杂。
接着,日记的内容进入了Crychic时期。丰川祥子的名字出现了,日记的节奏和内容也开始发生显著变化。
爱希屏住了呼吸。她知道,她即将触及立希心中最深的伤口。
「3年 5月5日 多云 今天被月之森的丰川同学邀请组乐队了。听说过她,非常厉害同年级同学。可理由居然是…觉得爱希初中拉小提琴参加管乐团拿过大奖实力强劲?开什么玩笑。不过感觉还是有点兴奋…过两天就要见面了!」
爱希的心猛地一沉。原来立希那时候跟她说的…都是真的?…Crychic的起因,竟然真的与自己有关?
一种复杂的感觉涌上心头,是惊讶,是荒谬,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责任感。
紧接着,高松灯的名字也出现了。
「3年 5月7日 春光明媚 震撼 今天和新乐队的同学初次见面。那个长崎又开始介绍爱希…真烦。丰川同学看起来确实很有才华,但她总是想得太远了。最让我震撼的还是高松同学写的诗…那是…(写了许多又划掉)感觉心脏被击中了。那些词句…简直就像把我心里无法形容的东西全部写了出来…」
「3年 5月8日 晴 共鸣 灯的世界…为什么我能懂?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人。虽然,她现在暂时还唱不出来…」
爱希能从那激动的笔触中,感受到立希初遇灯时那种灵魂被击中的震撼。她终于明白,灯对立希而言,是何等特殊的存在。
然而,祥子的阴影也随之而来。
接下来的日记字里行间开始透露出越来越深的焦虑和自我怀疑。祥子的完美,成了立希无法摆脱的压力源。
「3年 5月13日 晴 丰川同学今天又指出了我鼓点里的一个小失误…她说得很委婉,但我还是觉得很难堪。为什么她总能做得那么好?键盘、作曲、领导…什么都完美。我好像永远追不上她。」
「3年 5月14日 阴 Crychic的练习。祥子的新曲…太厉害了。我的鼓打得像什么?根本配不上她的音乐。我必须更加努力才行…绝不能拖后腿。」
「3年 5月16日 晴 和Crychic的大家去了卡拉OK。起初是为了帮助灯,不过后来除了我以外别的人都唱了。灯成功唱出来了,我由衷地替她感到高兴。就连平时话最少的若叶都唱了,虽然有点跑调。可我,我却没唱出来啊…难道是害怕被说唱得不好吗?」
对灯的守护欲与自我否定如两股藤蔓疯狂生长与交织:
「3年 5月17日 晴 灯把新歌《春日影》的歌词写出来了。祥子说会写一首配得上她的歌词的音乐。我也想守护灯的声音,守护她的世界。但我这种想法…是不是太自私了?只是想从她那里获得认同和救赎吧?」
「3年 5月22日 雨 又是“不如祥子”的一天。这种感觉快把我淹没了。是不是没有我,乐队会更好?」
「3年 5月23日 阴 渴望 好想跟灯说…不仅仅是‘鼓手和主唱’的关系…但是…说不出口。我不配。」
看到这一篇,爱希的心脏紧紧缩成一团。原来妹妹的内心,一直承受着如此沉重的情感枷锁和自卑感。
公演成功的喜悦短暂而绚烂:
「3年 5月30日 晴 明天就是首次公演了。好紧张…好害怕会打错…希望能一切顺利吧。」
「3年 5月31日 演出很成功!大家都没掉链子。尤其是灯,她唱得比录音时还好!真想扑上去抱抱她。」
这几乎是日记里最快乐的一页。爱希能想象到立希当时的兴奋。
然后,是急转直下的崩溃。
「3年 6月2日 祥子突然不来排练了。素世说她可能遇到了点事情,谁知道呢!…可这怎么行?队长玩忽职守?」
「3年 6月7日 祥子依旧不来排练。再这样下去,基本的合奏都做不到了…」
「(字迹十分潦草)3年 6月12日 倾盆大雨 丰川祥子终于来了,可她彻底变了,跟变了一个人一样!她上来竟然就宣布退出乐队,无视了素世的苦苦挽留,还说是灯的问题!我实在是气不过,瞬间气血上涌,一个箭步冲上去差点把她扑倒。我无比失望,愤怒,可全都无济于事。(写了“祥子”又划掉)她就这样冷酷无情地离开了…」
「3年 6月19日 电闪雷鸣 祥子再也没来过。灯也不来排练了…Crychic…结束了。(这一行明显被泪水浸湿过)」
爱希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被泪水晕开的字迹,仿佛能感受到一年前那个雨夜,立希心中的绝望和痛苦。原来Crychic的解散如此惨烈,给立希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创伤。
其后的日记,是大片的空白和极简的记录,如同立希那时灰暗的心情。期间,偶尔有少量的文字,却也是寥寥数语。
「3年 7月20日 爱希说暑假不回来了…」
爱希感到一阵刺痛,那时她只顾着享受英国的夏天,完全不知道妹妹正经历着怎样的低谷。
「3年 8月9日 15岁。虽然是生日,但是心里面却开心不起来…第一次感觉有这么多话找人想说说,想倾诉…哪怕是爱希…」
这一行字像针一样扎进爱希心里。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妹妹曾经需要过她…
再往后,又是大段的空白。
日记变得再一次连续起来,是从爱希回国开始的。
「4年 3月30日 晴 ……爱希居然从英国给我带了鼓棒…还挺好看的。算她有点良心。」
“只是‘有点良心’吗?”爱希哭笑不得,但眼眶却在发热。
「4年 4月3日 晴 在RiNG打工偶遇爱希了。她居然说她也要来打工!这怎么行!还不知道她会怎么瞎搅和…必须得想办法在她之前跟店长说一下阻止她。」
「4年 4月4日 晴 复杂 …爱希居然真的跑来RiNG打工了…简直是胡闹。但是…(写了许多又划掉)」
那被划掉的文字里,是不是藏着一些说不出口的、微妙的情感?爱希心想。
「4年 4月7日 晴 我真是受不了爱希了!她在RiNG成天到晚就是烦我来的!…一会给我看她史一样的拉花,一会又把牛奶喷得到处都是!而且还那么吵,看见个人就要去聊几句,弄得我几乎没法好好工作了!」
「4年 4月9号 多云 感觉爱希总像是有什么别的想法…最近她老往练习室那边跑,今天晚上回家的时候还突然来问灯的事,莫名其妙!她要是来掺和…还不知道会添出什么新乱子…」
「4年 4月10日 阴 爱希太过分了!居然在我和灯在排练室的时候在外面偷听!灯出来了以后还假摔骗她的同情,把责任全往我身上推!我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姐姐啊!…我发誓,我绝对不想再理她了。」
“明明是真摔倒了好不好!”爱希嘟着嘴反驳道,可是鼻子却不禁又一酸。
「4年 4月13日 晴 这几天爱希总算消停点了。果然我不理她,她也就没话可讲了。」
「4年 4月14日 阴 …素世为什么突然来RiNG?严重怀疑是爱希搞的鬼。素世还在问我重组的事情…真令人头大。爱希这家伙也是死不承认…」
“我之前根本就不认识她啊!”
爱希知道,她和立希之前的误会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剪不断,理还乱…
接下来是Anon Tokyo在RiNG的仓库走廊里诞生的这“历史性”的一天。
「4年 4月15日 多云 今天实在是发生了太多事情…先是爱希,她把灯拉到仓库走廊,看见我来就遮遮掩掩,我们两个人又差点吵起来。可是她那句话说的确实没错…我确实想为灯而演奏。
「然后她突然提出了组建新乐队的想法,把我整得不知所措。可是看着灯点头了,我也实在没有办法,不得不同意。
“什么叫不得不同意啊喂!明明就是有灯就心甘情愿的吧!”爱希撇了撇嘴,心里面却感觉甜甜的——真是别扭的同意方式。
「然后是野猫。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居然也说要加入乐队!就这样新乐队就稀里糊涂地成立了…真是够草率的。爱希又来玩文字游戏,说乐队的名字可以叫“Anon Tokyo”什么的,不就是想把她的名字强加进去嘛。切。」
「4年 4月17日 晴 心悦 真没想到,海铃居然也同意加入我们乐队了!第一次排练,效果也出人意料地不错。感觉那种在乐队中和大家一起演奏时内心由衷的喜悦又回来了…
“心悦”两个字让爱希眼眶发热,她能想象立希写下这个词时,脸上可能带着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淡淡笑意。
「爱希不会吉他和键盘,就自封为经理人和“星座舵手”了。不过既然是灯起的称号,那自然是很好的。」
爱希心里暖暖的,又有点不好意思。原来立希是认可这个称号的,因为那是灯给的。
「4年 4月30日 多云 最近爱希像是有什么事情一样,没有排练的时候一放学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在RiNG打工时话也少了许多。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爱希摸了摸自己因为练习键盘而长出一层薄茧的手指,心里默默地说:
“是为了能和你一起站在舞台上啊,笨蛋。”
仿佛是宿命的轮回一般,转眼又来到那个一模一样的公演日期。
「4年 5月30日 阴 明天就是新乐队的第一次公演了。为了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Anon Tokyo,这次一定要成功!」
与一年前的担心与不安相比,一年后日记里更加坚毅的字迹,透露出的更多是立希坚定的决心。
“还是认可了我起的这个名字呢…”爱希笑了,眼角却开始湿润。
「4年 5月31日 晴 这次的演出,算是一次…(写了“意外之喜”又划掉)没想到啊爱希,你居然还藏了一手,背着我们偷偷练琴!怎么说也是有了键盘手,乐队总算是完整了。不过就你那个技术…只能说在新手里面进步算还行的吧。」
这别扭的夸奖让爱希既想哭又想笑——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三年前的这天,爱希用她曾引以为傲的小提琴跟随管乐团拿了大奖。
一年前的这天,立希跟随Crychic,在她们的首次公演中获得了成功。
而在这一年的这天,她们两个人都以各自的新身份重新站在了同一个舞台上,演奏着同一首歌,让一支全新的乐队迸发出更多的活力与生机。
然而,最后的几篇日记,立希的焦虑又开始复现,这将爱希的心又拉回了谷底。
「4年 6月3日 阴 终于连夜把新曲写出来了…好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我要向所有人证明,新乐队的成功绝对不是偶然…」
爱希这才知道,立希为了新曲付出了多少心血。可是…证明是什么意思?证明给谁看?灯?祥子?还是立希自己?
爱希感到一阵心痛。
「4年 6月9日 雨 最近的排练异常不顺…灯的声音听起来总感觉有点无力,爱希时常跟不上节奏…最烦的就是野猫,老是天马行空地乱弹,不按我的谱子来…」
最后一页,日期停留在昨天。
「4年 6月11日 大雨 累死了…都是我的错…我把事情全搞砸了…野猫跑了…灯也跑了…为什么明明知道爱希说的是对的…却要那样偏执地和她对抗…和她吵架…我究竟在干什么啊?她一直在帮我…我却一直在拒绝…回避…真的好后悔…(下面是一串泪渍,看起来干了没多久)」
看到这里,爱希的泪水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决堤而出,洒落在日记本上,和立希之前留下的泪痕重叠在一起。
巨大的心痛和悔恨淹没了她。她终于完全理解了立希承受的压力、她的自卑、她的固执。
今天是6月12日。距离Crychic那个破碎的那场倾盆大雨,刚好过去了整整一年。立希仿佛陷入了一个宿命般的循环,再次燃烧殆尽。
而这一次,爱希终于透过这本写满别扭、焦虑、自卑、渴望与一点点微弱希冀的日记,触碰到了妹妹那坚硬外壳下,早已伤痕累累、却依旧拼命挣扎的内心,以及她深藏心底却从未说出口的、对姐姐的依赖和愧疚。
“立希啊立希…”爱希哽咽着,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也对着医院里那个昏迷不醒的妹妹,低声说道, “你真是世界第一笨的大笨蛋啊…”
“明明那么痛苦…明明需要帮助…为什么从来都不说呢?
“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直到把自己压垮呢?
她合上日记本,紧紧抱在胸前,泣不成声,仿佛这样就能拥抱那个在雨夜中痛苦悔恨的妹妹。
“姐姐…也是笨蛋啊…为什么没能早点发现你这么痛苦…需要帮助…”
泪水,模糊了视线。
啜泣了一会儿之后,她轻轻抹去脸上的泪水,将日记本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那份想要保护妹妹、支持妹妹的决心,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和坚定起来。
窗外的夜色深沉,但爱希的心中,却点亮起了一盏明灯。
她终于明白了。立希所有的暴躁、冷漠、偏执与焦虑,都源于内心深处的自卑、不安和那份过于沉重、不知如何表达的爱与守护。她不是讨厌自己——恰恰相反,她或许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注视着自己这个“吵闹”的姐姐。
现在,她更要守护好这个别扭的、看似冰冷疏离实则内心温柔的妹妹,守护好她们好不容易才重新建立起来的「Anon Tokyo」。
“立希…快点好起来吧。
“这一次,姐姐一定会好好守护你,还有我们的乐队。
“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等立希醒来,她一定要告诉她:
“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你的音乐,
“你的努力,
“你的存在,
“对我们所有人来说——
“都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