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话在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决心。“和他谈谈”——这个“他”指的自然是那位从未露面，却始终如阴影般笼罩在我们之上的市长先生。
铃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安，似乎觉得与那样的大人物直接对话是件极其危险的事情。哲则显得更为冷静，他沉吟片刻，问道：“你想谈什么？或者说，你想确认什么？”
我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优厚的条款，最终落在勒忒苍白而安静的脸上。
“确认代价。”我回答，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他给的很多。但‘稳定’这个词，太空了。勒忒…她不一样。她的力量，她的过去，她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稳定’。”我停顿了一下，试图组织语言来表达那种模糊的预感，“我需要知道，他的‘稳定’底线在哪里。是否包括…容纳一个像她这样的存在。还是说，这只是一个暂时的安抚，等我们没有用了，或者她‘失控’了，就会被…”
后面的话我没有说出口，但哲和铃都明白。被抛弃，被清除，就像旧文明对待失败的实验体一样。市长提供的庇护所，会不会在某个时刻变成精致的牢笼？
“而且，”我继续说着，思路逐渐清晰，“龙希人的身份。我和她，都太显眼了。就算有了合法身份，走在街上，也会被注意。这种注意本身，就会带来麻烦。他打算怎么处理这个问题？无视？还是有什么别的安排？”
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我心里。莱卡恩的提案像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但我需要撕开华丽的包装纸，看清里面究竟是不是毒药，或者，是否藏着隐藏的锁链。
哲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确实。这些问题不搞清楚，这份协议就是空中楼阁。尤其是关于勒忒小姐的安排…”他看向沙发上的少女，眼神里充满了学者式的担忧与好奇，“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现有秩序和认知的挑战。”
“那…怎么谈？”铃怯生生地问，“我们要联系莱卡恩先生吗？”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地下室角落里，一个原本处于待机状态的、连接着绳网的旧式通讯终端屏幕，忽然自动亮了起来。
没有呼叫请求的提示音，也没有任何入侵的迹象。屏幕只是从黑色变成了柔和的浅灰色，上面浮现出一行简洁的白色文字，仿佛它本就该出现在那里：
【斯提克斯小姐，您的问题很有道理。我很乐意亲自为您解答。】
我们三人瞬间僵住，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椎爬升。他听到了？他从哪里听到的？这个终端…一直被监听着？还是说，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他的耳目？
铃吓得差点跳起来，猛地捂住了嘴。哲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手指迅速在旁边的控制台上敲击，试图追踪信号来源，但很快就摇了摇头，示意信号源无法追踪，且权限高得惊人。
屏幕上的文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信息，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赞赏：
【请不必惊讶，这只是确保重要沟通渠道畅通的必要措施。您的谨慎是对自身负责的表现，这很好。鉴于您同伴的状况，我们可以进行一次简短的、加密的音频通话。如果您同意，请拿起听筒。】
沉默在蔓延。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包裹了我们。对方展现出的掌控力远超我们的想象。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既然已经被听到，回避没有任何意义。而且，对方直接回应，反而省去了中间环节。
我看向哲和铃，用眼神询问他们的意见。哲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小心措辞。”铃则紧张地绞着手指，眼里满是担忧。
我走到那台老旧的终端前，屏幕上依旧只有那行邀请拿起听筒的文字。冰冷的塑料听筒握在手里，带着岁月的磨砂感。
我将听筒放到耳边。
“我是斯提克斯。”
听筒里传来一个声音。并非莱卡恩那种优雅但带着距离感的嗓音，而是一个温和、沉稳、吐字清晰的男性声音，听起来并不年老，却蕴含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和不容置疑的力量感。这就是市长吗？
【晚上好，斯提克斯小姐。首先，请允许我再次对您平安归来表示欣慰，并对您同伴的遭遇表示关切。】他的开场白礼貌而得体。
“谢谢。”我生硬地回应，直奔主题，“您的提案，我看过了。关于勒忒，您知道多少？”
【知道她是与您同源但走向不同道路的个体，知道她曾落入称颂会手中并遭受了不幸，知道她目前状态极不稳定，需要特殊照料。】市长的回答很快，没有丝毫犹豫，【我还知道，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谨慎处理的变量。】
“您的‘稳定’，包括她吗？”我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听筒那边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斟酌词句。
【我的‘稳定’，斯提克斯小姐，】市长的声音依旧平稳，【指的是新艾利都整体社会秩序的基本盘不发生崩溃性动摇。勒忒小姐的力量确实特殊，但只要这种力量不被用于大规模破坏城市秩序、制造恐慌，就不会触及我的底线。相反，如果她的力量能像您一样，被引导至清除威胁的方向，那她甚至可以被视为‘稳定’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建立在有效管理和控制的前提下。我相信您明白我的意思。提供的医疗支持，既有救助的目的，也包含协助‘控制’的意味。我们都不希望看到她再次失控，不是吗？】
他的话很直白，甚至有些冷酷，但却奇异地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他明确划出了底线——不能破坏城市。只要遵守这条，他似乎愿意提供一定程度的包容，甚至将勒忒视为潜在资产。这种坦率的算计，比虚假的承诺更让人放心。
“那么，身份呢？两个龙希人，太显眼了。”
【显眼，有时意味着更容易被纳入管理视野。】市长回答，【普通的治安官和基层士兵会收到指令，不会打扰拥有特定身份编码的你们。至于更高层的目光…】他轻笑了一声，【我会处理。你们可以将其视为一份‘有限的自由’。只要你们的行为不越界，这份自由就是真实的。而越界的标准，我们刚刚已经讨论过了。】
他的回答依旧围绕着“秩序”和“控制”，但确实解答了我的疑虑。他并非要给我们绝对的自由，而是划出一块场地，允许我们在场地内活动，并提供保护，以此换取我们的力量和可控性。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道，“情报共享。我们提供的信息，会被用来做什么？”
【主要用于评估和应对称颂会及其他空洞衍生威胁，维护城市安全。这是合作的基础，斯提克斯小姐。】市长的语气稍微严肃了一些，【信息的价值在于流动。您提供的信息越及时准确，我能为您提供的预警和支持也就越有效。这关乎我们共同的利益。】
通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听筒里只有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电流声。
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代价很清晰——有限的自由，接受监管，成为他维护秩序的工具之一。回报也很明确——救勒忒所需的资源，一个相对安全的立足之地，以及一定程度的情报支持。
这是一个交易。一场博弈。
而我，握着最重要的筹码——我和勒忒的力量。
【您意下如何，斯提克斯小姐？】市长的声音再次传来，打破了沉默。
我抬起头，看向哲和铃。哲对我轻轻点了点头，眼神复杂，但传递着支持。铃也紧张地看着我，小手握成了拳。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勒忒身上。
然后，我对着听筒，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