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是微笑带出的气流声。【明智的选择，斯提克斯小姐。】市长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那么，请哲先生操作终端，您将在屏幕上看到一份电子协议。确认无误后，请用手写笔或您的手指，在指定区域签下您的名字。】

　　通话并未中断，但市长那边似乎静音了，给予我们阅读和思考的空间，同时也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哲立刻在控制台上操作起来。主屏幕一闪，那份我们之前看过的提案被一份格式更加正式、条款细节更加详尽的电子协议所取代。文字密密麻麻，充满了法律术语和限定条件。

　　铃凑近屏幕，努力想看清那些小字，但很快就放弃了，担忧地看向我：“斯提克斯，这么多字…要不要再仔细看看？”

　　哲的速度更快，他快速滚动页面，双眼如同扫描仪般掠过那些条款，时不时停顿一下，眉头微蹙，似乎在评估某些句子的潜在风险。

　　“核心条款没变，”几分钟后，他吐出一口气，看向我，语速很快，“雇佣内容、报酬、身份保障、信息交换、自主权…这些主干和之前看到的一致。细节上做了补充和明确，比如明确了医疗物资的供给标准和频率，界定了‘高威胁度委托’的初步筛选由他们负责，但最终接取权在你。也强调了他们提供的‘有限保护’的范围和例外情况…”

　　他指了指其中一行加粗的字体：“这里再次强调了‘不得蓄意危害新艾利都公共安全及重大利益’是合作的基础底线。违约后果…写得很模糊，但肯定不会愉快。”

　　“关于勒忒小姐，”哲补充道，指了指另一处，“协议里用‘斯提克斯小姐指定的、需共同庇护的关联个体’来指代她，没有提及任何具体信息。这算是一种保护性模糊处理。”

　　总的来说，这是一份将之前口头达成的共识正式化、精细化的合同。它没有设置新的、出乎意料的陷阱，但也没有留下多少可以钻的空子。市长的风格：清晰，直接，用资源和规则构建框架。

　　我安静地听着哲的分析，目光却再次投向了沙发上的勒忒。她需要那些特效药剂，需要一个不必东躲西藏的安身之所。我们需要那层合法身份的外衣。

　　风险一直存在，无论签不签字。而现在，签字能换来应对风险的资源和一块坚实的立足之地。

　　“笔。”我伸出手。

　　铃愣了一下，赶紧从工作台的笔筒里翻找出一支古老的、需要接触屏幕才能书写的金属触控笔，递给了我。她的手有点抖。

　　我接过笔，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更加清醒。屏幕已经自动跳转到了协议的最后一页。下方有一个清晰的光标在闪烁，旁边写着：“签署人：”。

　　地下室里异常安静，只有勒忒的呼吸声和终端主机运行的微弱嗡鸣。哲和铃都屏息看着我和屏幕。

　　我抬起手，将笔尖对准了闪烁的光标。

　　“Styx”。

　　我没有犹豫，用清晰而坚定的笔划，写下了这个我从苏醒那一刻就唯一拥有的名字。这个名字代表了过去那个从培养舱中爬出的空白个体，也代表了现在这个手握力量、做出抉择的守护者。

　　笔尖划过屏幕，留下流畅而略显冷硬的电子墨迹。当最后一个字母“x”的尾钩落下时，整个协议文档微微一闪，页面顶端浮现出一个绿色的【已签署、已确认】印章图案，同时下方出现了另一行小字：【协议生效。欢迎加入，斯提克斯小姐。首批物资与身份凭证将于一小时内送达指定地点——后院入口。】

　　几乎在同一时间，听筒里传来了市长的声音，这次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合作愉快，斯提克斯小姐。期待您和您同伴的表现。通讯即将加密中断。莱卡恩会负责后续的所有对接事宜。】

　　咔哒。

　　通讯彻底切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屏幕也暗了下去，恢复到待机状态。

　　我放下笔，也将听筒放回原位。金属与塑料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突然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结束了。

　　签下了名字，做出了选择。

　　我感觉到一种奇特的轻松，仿佛一个悬而未决的重物终于落地，尽管我知道它落地后意味着另一段更复杂旅程的开始。但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明确感也随之而来。道路或许更加险峻，但至少方向清晰了——向前走，守护好身边的人，在这份协议划定的框架内，尽可能多地夺取我们需要的生存空间和力量。

　　哲和铃都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松了一口气的迹象，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未来的不确定和隐隐的担忧。

　　“一小时内…后院入口。”铃看着屏幕上那行小字，小声重复着，下意识地朝通往后院的那扇门看了一眼。那里此刻寂静无声。

　　协议，已经开始履行了。而第一次交付，将直接抵达我们最核心的庇护所门口。这种效率，无声地彰显着对方的力量和掌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