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卡恩离开后，地下室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换气扇的嗡嗡声和勒忒微弱却艰难的呼吸声提醒着时间的流动。方才被强行压下的无数疑问，此刻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上，几乎要将这狭小的空间淹没。
铃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忧心忡忡地看着沙发上仿佛一碰即碎的勒忒，声音压得低低的，仿佛怕惊扰到她：“斯提克斯…这到底…她是谁？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会弄成这样？”她的目光里充满了困惑、担忧，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
哲没有说话，但他关闭了医疗扫描仪，将它放在一旁，然后默默地将那把被莱卡恩挪开杂物的旧扶手椅拉过来，示意我坐下。他自己则靠在工作台边，双手抱胸，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等待着我的解释。他的眼神明确地告诉我，他需要知道全部，而不是简单的敷衍。
我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位在我一无所有、茫然无措时给予我容身之所和信任的伙伴。又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与我流着相似却走向不同命运之血的“姐妹”。隐瞒不再是一种选择。
我缓缓坐下，卸下了已经有些破损的头盔，将它放在脚边。冰冷的空气接触到我汗湿的额发，带来一丝清醒。我组织着语言，试图用我能理解的方式，将那个黑暗仪式和其背后的真相拼凑起来。
“她就是…勒忒。”我开口，声音因为久未饮水而有些沙哑，“和我一样…来自同一个地方。那个实验室。”
这句话如同第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激起了哲和铃眼中更大的波澜。
我尽可能清晰地描述着哀嚎裂谷深处所见的地狱景象：称颂会如何利用活人进行亵渎的转化，那座巨大的、束缚着勒忒的祭坛，司教疯狂的吟唱，以及勒忒被彻底控制后那冰冷麻木、只知杀戮的状态。我讲到空洞活性的疯狂飙升，讲到与那个陌生又熟悉的镜像的战斗，她的速度，她的诡谲，她那充满毁灭气息的紫红色能量短剑。
“她很强…战斗方式…和我完全不同。”我陈述着，试图找出合适的词汇，“更快，更隐蔽…像影子，或者…毒蛇。”
然后，我讲到了仪式核心，讲到了我必须做出的选择——放弃防御，将背后暴露给勒忒凝聚的毁灭性能量，全力攻击司教。我简略提到了手臂受伤的来源，以及司教死亡后仪式中断、能量反噬是如何瞬间重创勒忒的。
“她快死了。”我的目光落在勒忒毫无血色的脸上，回忆起那一刻她体内生机急速流逝的可怕感觉，“那种反噬…在吞噬她。所以…”
我停顿了一下，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胸口偏下的位置，那里是炉心所在。
“我用了我的血。”
哲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神锐利起来：“你的血？那种…高浓度活性源质？你直接注入给她了？”他的语气充满了科学工作者对未知实验结果的惊愕与担忧。
“只有几滴。”我确认道，“稀释后，通过体表渗透。我们的力量…本质同源，但走向两极。我的‘活性’，似乎能中和那种侵蚀她的‘反噬’秽能。”我无法用更科学的术语解释，只能描述我感知到的现象。
铃捂住了嘴，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看我，又看看勒忒，显然被这超越她理解范围的“治疗”方式震撼到了。
最后，我提到了军方的介入，以及我们如何趁乱逃离。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我说完了，感觉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但同时又压上了另一副——关于勒忒未来，关于称颂会，关于我们所有人命运的担子。
地下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哲陷入了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工作台的金属桌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在消化这些信息，试图将其纳入他的认知框架。铃则慢慢走到沙发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替勒忒拂开额前的一缕白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同情。
“所以…她是你的…姐姐？还是妹妹？”铃轻声问，抬头看我。
“迭代协议…‘归档’…”我回想起主实验室终端里的冰冷词汇，摇了摇头，“不清楚。或许是…上一个失败的我。”
这个说法让铃打了个寒颤。
“称颂会…他们竟然…”哲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他们进行这种规模的仪式，到底想干什么？”他看向我，眼神锐利，“莱卡恩提到的‘异常能量爆发’…那个活性峰值，恐怕已经惊动了整个新艾利都的能量监测网络。”
“他带来的情报芯片呢？”我问道。
哲立刻转身，从工作台上拿起那枚黑色的芯片，插入他的终端接口。屏幕上迅速滚动过加密数据流，几秒后，解码后的信息呈现出来。
“官方简报…”哲快速浏览着，眉头越皱越紧，“…定性为‘高危险度空洞能量异常喷发’，伴随大规模以骸生成反应…推测可能与近期空洞不稳定有关。已派遣对空灾害控制部队和部分防卫军前往封锁现场并清理以骸…”
“没有提及称颂会？或者勒忒？”我问。
“没有。”哲摇头，“简报完全从‘自然灾害’角度描述。但是…”他指了指信息末尾的一个不起眼的标注，“这里有一个加密等级更高的附件，需要特定权限…或者，可能是留给你的。”他看向我。
我明白他的意思。市长方面显然掌握了更多内情，但选择在官方层面淡化处理。这份公开简报，既是告知，也是一种试探和提醒——提醒我们，事情闹得有多大，以及官方为我们提供了怎样的“掩护”。
“莱卡恩说…市长期待交流。”铃回忆着，有些不安地看着我，“关于她…我们该怎么办，斯提克斯？”
该怎么办？
我看着勒忒，看着哲和铃。我们意外地带回来了一个巨大的麻烦，一个活生生的、来自旧日噩梦的证据，一个被邪教摧残过的、力量强大却心智破碎的姐妹。
称颂会不会善罢甘休。军方如果得知她的存在，后果不堪设想。市长方面态度暧昧，提供帮助的同时必然有所图谋。
前路似乎布满了更大的迷雾和危险。
但当我看到勒忒微微起伏的胸口，感受到她体内那丝与我同源、正在微弱抵抗着侵蚀的活性力量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悄然滋生。
“先治好她。”我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保护好她。”
就像他们当初保护一无所知的我一样。
哲和铃对视了一眼，然后，坚定地向我点了点头。
信任，在此刻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也更加坚实。我们不只是一个临时拼凑的小队，而是共同守护着一个惊人秘密，并即将面对未知风暴的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