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后那点刻意营造的温馨慢慢碎了。
她坐在椅子上,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手里死死握着那只冰凉的铁鸟。
玛利亚在收拾桌子,约翰早就去了铁匠铺。
屋子里只剩下碗碟碰撞的轻响,还有母亲那首跑了调,明显有些心虚的小曲。
这感觉让她快要喘不过气。
谎言像一层看不见的灰,落满了这个家,就算父母的爱再怎么真切,也掩盖不住那股呛人的味道。
伊露希娅一秒钟也不想多待。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扭头就朝门口走。
“小伊露,去哪玩?”玛利亚的声音追了过来,虽然有些心虚,但终究还是爱在其中。
“出去走走。”
伊露希娅头也没回,闷闷地应了一声,一把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阳光泼洒进来,驱散了屋里的一点阴霾。
石炉村不大,一条主路贯穿村子,土路两边零散住着几百户人家。
空气里有股特别的味道,是泥土、牲口棚和远处铁匠铺飘来的煤烟味混在一起,很呛,但也很真实。
伊露希娅踩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前走,小小的手心里,铁鸟的棱角硌得她生疼。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按照她上辈子看过的无数小说套路,接下来,她这个外来者就要面对整个村子的排挤了。
一个来历不明、名字古怪的孩子,一看就是个异类。
在任何封闭的小地方,异类就等于被欺负的靶子。
说不定马上就有熊孩子朝她扔石子,大人们会用防贼的眼光打量她,在背后窃窃私语。
“看,就是那个怪胎。”
“听说她不是约翰亲生的。”
“离她远点,小心被克。”
剧本她都想好了,开局地狱难度,主角在逆境中挣扎成长,最后打脸所有人。
公式化的王道剧情。
结果,等她走到村子中央的小空地时,想象中的一幕,连个影子都没有。
“伊露希娅!你来啦!”一个正在和泥巴的大婶抬起头,脸上还沾着泥点子,笑得却比阳光还灿烂。
“早上好,安娜婶婶。”伊露希娅下意识地礼貌回应,心里却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反应不对啊。
她还没想明白,一群追着打闹的半大孩子已经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比她高出半个头,正是隔壁格林大叔家的汤姆。
“伊露希娅姐!你可算来了!”汤姆满脸兴奋,鼻尖上全是汗。
另一个梳羊角辫的小女孩也挤到前面,仰着脸看她。
“伊露希娅姐,我们今天玩什么?还玩你昨天教的老鹰抓小鸡吗?”
姐?
伊露希娅姐?
哈?
what?
什么情况?bro?
伊露希娅的大脑瞬间卡壳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六岁的小身板,再看看眼前这群平均七八岁的孩子,一个个脸上全是崇拜和信赖。
这剧本是不是拿错了?
我不是被霸凌的那个吗?
怎么就成孩子王了?
不对劲。
“汤姆,又想偷懒了?”伊露希娅迅速回神,决定先顺着他们的剧本演下去。
她板起小脸,学着记忆里原主的口气。
“昨天是谁跑得最慢,第一个被老鹰抓住的?”
汤姆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他挠着后脑勺,嘿嘿傻笑。
“那……那是我没准备好!今天肯定不会了!”
周围的孩子们顿时哄笑起来。
“汤姆吹牛!”
“他跑得还没我家小羊羔快!”
看着眼前这群闹哄哄的孩子,伊露希娅更困惑了。
她很清楚,自己这具身体弱得不行。
别说跟汤姆这种半大小子比,就是跟那个羊角辫小姑娘掰手腕,她都未必能赢。
她估摸着,自己现在的力气,能搬动十斤米都算天赋异禀了。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凭什么能当这群野孩子的头?
就凭……这张脸?
伊露希娅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蛋。
皮肤是比村里其他孩子白嫩,五官也算精致。
姑且算是非常好看的类型。
可这玩意在村里又不能当饭吃。
“伊露希娅姐,你看!”一个小孩指着不远处的大橡树尖叫起来。
所有人立刻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瘦小的男孩正手脚并用地往树上爬,结果卡在半中央,上不去也下不来,整个人挂在树干上,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
“是比利!他要掉下来了!”有孩子惊呼。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钉在了伊露希娅身上。
又是这样。
记忆里,这帮小屁孩但凡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她。
伊露希娅心里叹了口气。
行吧,看来自己这个孩子王,靠的不是拳头,是脑子。
用成年人的灵魂处理小孩子的纠纷,纯属降维打击。
“慌什么?”
“汤姆,你跑得最快,去叫比利他爸,就说比利卡在树上下不来了。”
“好!”
汤姆应了一声,扭头就跑。
“你们几个。”伊露希娅指向另外几个大孩子,“去旁边的草垛抱些干草,铺在树下,就算掉下来也摔不着。”
“还有你们,都散开,别围着碍事。”
几句话,乱糟糟的场面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孩子们立刻分头行动,脸上没有半点怀疑。
伊露希娅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这种被依赖的感觉很怪。
她只是在用成年人的常识,去处理一些小孩子的蠢事。
可为什么……
他们会这么信服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小不点?
这种不带任何杂质的信任,本身就很不正常。
很快,比利的父亲,一个高大的农夫,急匆匆地赶来,三两下就把自家儿子从树上弄了下来。
当然一顿臭骂是免不了的。
伊露希娅祈祷小比利的屁股蛋子不会肿成大脸盆。
一场小骚动就这么平息了。
孩子们又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回味着刚才的惊险。
伊露希娅却没了兴致,她一个人走到村口的老橡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
她看着远处田里弯腰的农人,看着村道上追闹的孩童,看着烟囱里升起又消散的炊烟。
一切都那么平和,那么淳朴。
那些笑容,那些问候,那些信赖……没有一丁点虚假。
伊露希娅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是不是在那个信息爆炸的社会活得太累,见惯了算计和背叛,所以才会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抱着怀疑?
自己就像一个满身是刺的怪物,闯进了一个全是棉花的世界,扎不到别人,反倒把自己硌得生疼。
或许约翰和玛利亚的谎言,真的只是出于保护?
或许这个世界的人,就是这么简单纯粹?
战报会骗人,但战线不会。
父母的谎言是修饰过的战报,漏洞百出。
而整个村子对她的态度,就是那条不会说谎的战线。
这条战线告诉她,在这里,她是受欢迎的,是被爱护的。
这个认知,让伊露希娅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动了一点。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早饭时的烦躁和不安消散了不少。
伊露希娅低头摊开手心,那只铁鸟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小身影凑了过来。
是刚才那个梳羊角辫的小女孩,卡洛。
卡洛手里捏着一朵刚摘的蓝色野花,小心翼翼地递到伊露希娅面前。
“伊露希娅姐,这个给你。”
伊露希娅接过小花,对她笑了笑。
“谢谢你,洛洛。”
卡洛看见她手里的铁鸟,好奇地凑近了些。
“哇,好漂亮的小鸟。”
她眨巴着大眼睛。
“跟上次那位阿姨送你的那只好像呀。”
伊露希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哪位阿姨?”
“就是……就是你生了很重很重的病,快要被死神抓走的时候,”卡洛努力地回忆,小脸皱成一团,“从一辆很漂亮的马车上下来的那个阿姨呀。”
“她给了你一只会发光的木头小鸟,然后你的病就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