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风尚未被命名之前,它已写下世界的第一行诗……’
石炉村的清晨是被炭火点燃的。
第一缕青烟从自家远处的铁匠铺烟囱钻出时,村口老橡树的树皮还凝着露水。
伊露希娅数着窗外蛐蛐的叫响醒来。
她的父母正在楼下做着饭,伊露希娅还有些恍惚,毕竟她是昨天晚上穿越过来的。
这具身体的记忆是全盘接收的,只是自己所在的石炉村很偏僻,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哪个国家的人。
伊露希娅看着自己五六岁的样子,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还是先下去吃饭再说吧。
木质的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她扶着粗糙的扶手,一步一步挪下楼。
楼下的小厅里,一张老旧的木桌摆在中央,母亲玛利亚正将烤好的黑面包从土灶里拿出来,浓郁的麦香混合着一点点焦味,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父亲约翰则在旁边,用一把小刀仔细地削着一块木头,木屑簌簌落下,他魁梧的身材在晨光中投下巨大的影子。
“小伊露醒啦,快来洗把脸,面包马上就好。”玛利亚转过身,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
约翰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看向自己的女儿。
“今天起得真早,伊露。”
伊露希娅点点头,走到水盆边,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一点。
穿越这种事,哪怕有原主的记忆打底,也依旧像一场荒诞的梦。
她坐到餐桌旁,玛利亚把切好的一块面包放到她的木盘里,又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羊奶。
虽然家庭不算富裕,但胜在感情很好,这让伊露希娅混乱的心绪得到了一丝慰藉。
只是,那个问题始终盘旋在她的脑海里,不吐不快。
“爸爸,妈妈。”伊露希娅小口啃着面包,含糊地开口。
“嗯?怎么了?面包不合胃口吗?”玛利亚温柔地回应。
“为什么……我的名字叫伊露希娅?”
这个问题一出,小厅里的空气停滞了一瞬。
玛利亚擦拭盘子的动作慢了下来,约翰削木头的手也顿住了。
又是这个问题。
在原主的记忆里,她问过好几次了。
约翰和玛利亚对视了一眼,随即约翰脸上堆起了憨厚的笑容。
“傻孩子,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他放下小刀和木头,走到伊露希娅身边,宽厚的手掌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出生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位路过的魔法使大人,他说你天生不凡,就赐予了你这个美丽的名字。”
玛利亚也附和着。
“是啊,伊露希娅在古语里是晨曦之光的意思呢,魔法使大人说,你就像清晨的第一缕光,会给我们带来希望。”
这套说辞,伊露希娅在记忆里已经听过三遍了。
以前的那个小女孩或许会信,但一个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成年女性的灵魂,怎么可能相信这种漏洞百出的童话。
魔法使?
一个尊贵的魔法使,会特意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穷村子,给一个铁匠的女儿取名?
还取一个听起来就和周围格格不入,甚至连姓氏都没有的名字?
约翰·史密斯,玛利亚·史密斯,他们的女儿却叫伊露希娅。
难道自己不应该叫艾米丽·史密斯吗?
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
“那……那个魔法使长什么样子?”伊露希娅抬起头,用孩童特有的纯真语气追问,“他是不是戴着尖尖的帽子,胡子很长很白?”
她故意说出最刻板的魔法使形象,就是为了试探他们。
约翰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呃……是啊,胡子很长,帽子……帽子也很特别。”
玛利亚却在旁边补充。
“我记得他没戴帽子呀,约翰,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看起来很干净。”
约翰立刻瞪了妻子一眼,又赶忙对伊露希娅解释。
“老婆你记错了!他那天明明戴了帽子,是蓝色的!对,蓝色的尖顶帽,上面还有星星和月亮,一闪一闪的,可亮了!”
星星月亮?
你当是马戏团的小丑吗?
哦淦,我的好父亲,求求你不要说这些愚笨的话语了,否则我就会让隔壁的埃特大叔用他的靴子狠狠踢你的屁股。
伊露希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谎撒的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破绽。
巨大的破绽。
连口供都对不上的谎言,简直是在侮辱她的智商。
伊露希娅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果然在撒谎。
而且是一个编织得相当拙劣的谎言。
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女儿撒这种谎?
难道自己……不是他们亲生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缠绕住她的心脏。
她低头看着自己白皙纤细的小手,再看看约翰那双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粗大手掌,一种疏离感油然而生。
“可是,村里其他小朋友都有姓,为什么我没有?”伊露希娅继续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委屈,“隔壁的汤姆叫汤姆·格林,我也想叫伊露希娅·史密斯。”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夫妻俩的痛处。
玛利亚的眼圈红了,她放下手里的盘子,蹲下身抱住伊露希娅。
“好孩子,伊露希娅就是你最好的名字,独一无二,不需要姓氏。”
约翰则在一旁沉默,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打结的绳子。
小厅里的气氛变得压抑。
温馨的早餐时光荡然无存。
伊露希娅被母亲抱在怀里,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花香,这怀抱很温暖,也很真实。
可越是真实,她心中的疑惑就越重。
如果不是亲生的,他们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这份爱意并非作伪。
如果有什么难言之隐,又是什么样的秘密,让他们宁可用这种蹩脚的谎言来搪塞一个孩子?
许久,约翰重重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到伊露希娅面前。
那是一只用铁片敲打而成的小鸟,翅膀和尾羽的纹路都敲得十分细致,看得出花了很多心思。
“小伊露,你看,这是爸爸昨天晚上给你做好的。”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讨好,试图转移话题。
伊露希娅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只会让当前状况陷入更尴尬的境地。
她现在太弱小了,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没能力去探究真相。
逼得太紧,万一他们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决定,自己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哇,好漂亮的小鸟!”
伊露希娅立刻换上了一副惊喜的表情,从约翰手里接过铁鸟,开心地把玩起来。
“谢谢爸爸!”
看到女儿笑了,约翰和玛利亚都松了口气,压抑的气氛瞬间消散。
“快吃吧,面包都要凉了。”玛利亚摸了摸她的头。
“嗯!”
伊露希娅用力点头,重新拿起面包大口啃起来。
刚刚发生的一切,已被全部揭过。
但她的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自己的名字,绝对是解开一切谜团的钥匙。
魔法使的故事可能是假的,但魔法这个元素,恐怕是真的。
一个普通的铁匠家庭,根本不可能和魔法扯上关系。
除非……
她自己,或者她的身世,与魔法有关。
吃完早饭,约翰穿上厚实的皮围裙,准备去铁匠铺开工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栓上,又回过头,看了看坐在桌边晃荡着小腿的伊露希娅,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表情。
他走回来,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伊露希娅手里的铁鸟。
“小伊露,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爸爸妈妈都会保护你。”
说完,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家门。
玛利亚开始收拾碗碟,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乡村小曲,哼得有些刻意,似乎想让一切都恢复正常。
伊露希娅坐在椅子上,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铁鸟冰凉的翅膀。
这手艺,真是没话说。
她又看向自己的手,五指纤长,皮肤白得不像一个村里野大的孩子。
她将铁鸟举到眼前,对着晨光,小声地询问。
“喂,你会飞吗?”
铁鸟在晨光里安静地待着,毫无反应。
“切,果然不行。”
伊露希娅撇了撇嘴,从椅子上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