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的6月的初夏时分,阳光实在明媚万分。倘若休憩于午后的树下,透过叶片缝隙洒落的点点暖光简直如同泡沫般朦胧。这样的美好时光在人的一生中总会经历许多次,但它们就像从指缝溜走的细沙一样,无意之中便过去了。直至蓦然回首,才发现美好时光已在昨日。
在白鹰,百合花十分常见,尤其是初夏时分许多地方都会盛开。而少女埃莉娜最中意的便是白色的百合花,不仅曼妙的身姿与少女相近,少女的纯洁也与百合花别无二致。倘若少女身着一袭白色长裙,头戴系有飘带的阳帽躺在与她气质相近的白百合中,那么群花便会将她慢慢吞下、淹没,仅有那双紫色的眼眸正注视着天空。
当躺在沙滩上,远眺海平面时,远方水天相接处将会变得模糊,继而融为一体难以辨别何为水,何为天。碧蓝色的线条如此显眼,乃至于不禁让人将航线上悠然的舰船们视作少女,她们仿佛在水天之间展现曼妙轻盈的姿态。
码头工人们窃窃私语水手们传闻的“唱歌冰山”,虽说在科学昌明的当代许多现象都会尽可能以科学的角度解释,不过超自然的奇谈怪论依旧存在市场。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它倒是没有如其它话题那样热度急剧消散。能够刺激人们“精神味蕾”的新闻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日新月异的科技总是颠覆人们的认知。自人类飞上天空后,本就高涨昂扬的自信变得更为蓬勃——“五十年内飞出地球,百年内殖民太阳系,千年内征服宇宙”的豪言,壮语激昂。总的来说,世界似乎进入了一个稳定的时间,而这个时代被称之为“美好时代”。
仿佛建立在牢不可破基石上,矗立繁复台柱的巍峨神庙那般坚不可摧,当朝阳升起时大理石反射的太阳光芒便不可直视。这个璀璨的时代是欧罗巴人所建立的“稳固”体系,它光鲜亮丽灿烂无比,却也每个毛孔都留着肮脏的浊血。
自1871年的鸢尾教国—铁血帝国战争结束后,欧罗巴沐浴在一段罕见的长期和平之中。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成果开始惠及日常,向普罗大众推广更加便利、摩登的生活。通过绵延不绝的铁路网,小城们急速扩张为人口庞大的现代都市。而城市与乡村、国与国之间物理上的隔绝也同样缩小。有些乐观的有识之士认为,通过铁路和运河将欧罗巴的经济紧密相连,事实上将欧罗巴的经济实现了一体化,将在经济的基础上实现政治的一体化。
科技的飞跃是令人惊叹的,人类在百年不到的时间完成了过去千万年都未曾解决的难题。电气革命让城市夜如白昼,而电报电话可以将最新的、令人赞叹的消息传播世界各地。在这个时间点的陆地上,汽车逐渐取代了马车;海中的船只越发硕大,近乎于海兽。而更令人们振奋的是——他们飞上,不,征服了天空。这些奇迹般的发明给整个社会注入了强烈的乐观情绪,仿佛进步是不可逆转的永恒趋势。是的,每天都有闻所未闻的奇异新发明,每天都有更多对未来的美好畅想。
当人类飞上天空时,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也进一步加深,地球上所存在的未知地域越来越少——这是自然的,当朝阳初生,水雾便会蒸发散去。所以,更多疯狂的想法在脑海中酝酿,倘若,我们离开地球呢?
人手的结构是精巧的,它可以自如地完成种种劳动,这有赖于它灵巧的抓握。而当人们远眺星空时,孩童总是会下意识做出那个蕴藏在每个人心底的举动——伸出自己的手,去抓握遥不可及的星辰。相距甚远,乃至于飘渺,然而就是想要抓握住它,把星辰掌握在自己手里。
物理学的大厦除去两片乌云外已稳固无比,充满精巧的构思。而精神领域同样蓬勃发展,同样是捕捉光的艺术,摄像技术与印象派宛如孪生兄弟。光与色的瞬间下,诗人与文学家写下不朽的著作,或是讴歌浪漫的英雄或是以犀利的笔锋针砭时弊,抑或是令人深省的呐喊。过去,存在于殿堂之上的博雅技艺已是飞入寻常百姓家,不少新兴的中产阶级也喜好于附庸风雅。就连高雅闻名的鸢尾菜系,也是这时才定下格调的。
就连曾作为欧罗巴殖民地的亚美利加洲诸国,在独立后也乘着这股东风繁荣兴旺。白鹰的昭昭天命、巴兹利亚的帝国梦……他们作为天梯的第二级,同样享受了美好时代的荣光。
一切都宛如泡沫般绚烂,自然……
然而,这份美好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对海外殖民地的残酷掠夺之上,当皇家的小姐们优雅地在下午茶时不厌其烦往红茶中放入方糖,加勒比海上的国家便又满溢血汗;当艺术家们在艺术之都维也纳举办盛大的艺术展,泼墨挥毫的画作高悬殿堂时,殖民者们正摆出最丑恶的姿态大打出手,在地图上以尺规将千沟万壑画作一个个方格,史上最迅猛的领土瓜分、倾销被强加在古老的阿菲利加和阿细阿。过去以光滑棉布引以为豪的婆罗多,眼下圣河两岸积累起累累白骨。腐旧的织机无论如何也竞争不过高速的现代化纺织业;殖民者叩开古老的东煌、重樱国门,将罪恶的膏毒塞入百姓手中,精神与身体一并走向灭亡;欣欣向荣的热带丛林被血腥改造为种植园,东南阿细阿的平民保守奴役。这些已具备国家组织的地区尚且如此,那么阿菲利加呢?
不顾山河地势,仅仅依据经纬而粗暴划定的界限丑陋无比;欧罗巴殖民者自诩的“为落后种族带来文明开化”只不过是最自己行为的辛辣讽刺。在欧罗巴绰号“善良老人”的利奥波德二世,在他统治下的刚果数百万当地居民因未能完成橡胶采集定额而被屠杀或致残。而这些黑暗之心的苦难无人在意,因为更为恐怖的还在后面。
人类种族展览馆。
阿菲利加人、东煌人、婆罗多人、南岛人……将不同的有色人种放置在场馆内,用猎奇的方式来津津有味地欣赏这些人。是的,理性与人文主义蓬勃发展的结果,竟是如此讽刺。只要将有色人种宣判为进化未完成的亚人,他们的血腥统治便理所当然起来——“是啊,我们在为他们带来文明开化!你看,我布设了铁路和电报,虽然我烧毁了廷巴克图让他们根本看不懂这些。而这些的设立也只是为了我更方便压榨,但是,我给他们带来了文明开化!”
然而,可以说这是欧罗巴人共同犯下的错误吗?
不,在欧罗巴本土,光鲜的现代社会同样建立在对底层的剥削之上。流浪法的颁布丝毫没能帮助贫苦的人,相反将他们推上了更进一步的绝路。鼎盛的皇家帝国,居然发生了两岁孩童进行烟囱清理工作和为防止被济贫院抓走而睡在一根绳子上这种骇人听闻的惨案。大量人口涌入城市,导致贫民窟迅速扩张一家数口挤在单间居住的场景比比皆是,结核病等传染病在这些区域肆虐,与上流社会谈论的“卫生进步”形成尖锐对比。
至少,这份和平颠扑不破……吗?
然而,表面的和平之下,战争的阴云正在聚集。列强间的殖民竞争演变为激烈的军备竞赛。年轻气盛的铁血皇帝威廉二世将帝国宰相俾斯麦呕心沥血竭力维持的大陆均势、对鸢尾同盟抛之脑后转而呐喊“争夺阳光下的土地!”。眼中怒火中烧,誓要夺回失地的鸢尾人绝不忘记1871年的耻辱;感受到挑战的皇家帝国,在海军军备竞赛中砸下血本;而其余各大强国,也被笼络在繁复的外交关系网,被牢牢绑定在战车之上。一旦轻举妄动,局势一触即发。然而,人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份危险——是啊,过去摩洛哥危机等事件不过是摩擦,也很快得到了解决。未来的欧罗巴,不,世界将以“对等”的和平姿态外交来消除战争。纵使巴尔干地区爆发了两次大战,也不过是局限于巴尔干的地区性战争,无足轻重。
暗流涌动。
这尊精美的大理石雕像,充满了理性与人文主义之美,然而他正以深邃的目光凝视着正凝视自己的观众们。他们无法回答那振聋发聩的问题,故而陷入了彻底的精神焦虑之中,只不过蒸蒸日上的时代发展掩盖了这一点。倘若被打断了,那么这种萧条颓废的气质将会弥漫在整个社会。
“上帝死了,然后呢?”
人们紧张地注视它,口舌干涩,脸色煞白,完全不知所措。
另一方面,无知的人却又狂热地呐喊审判的到来。
1914年6月28日斐迪南大公检阅了一场针对假想敌塞斯维亚的军事演习,在演习结束后斐迪南夫妇乘坐敞篷车傲然自得进入萨拉热窝市区。大公斐迪南是古老的奥斯特里亚帝国的皇储,而这场军事演习或是无意,或是刻意为之,时间正是历史上塞斯维亚亡国的日子。群情愤慨,塞斯维亚的爱国者们组织了暗杀行动。一位叫普林西普的19岁爱国青年被分配在拐角守候,这个地方大概率不会经过。
同一天,远在白鹰的少女埃莉娜则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如同白百合般优雅纯洁的她,正以温柔的眼神注视小乔瓦尼。
“抱歉,我的小水手。”
斯特拉抱住姐姐:“我们来玩吧!”
乔瓦尼一家与埃莉娜一家来到帕拉加以外的沙滩,这里与繁忙的港口城市相比更加悠闲恬静。大人们在远处闲聊攀谈。
“爷爷,你画的小鸡真可爱!”小约翰用崇拜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祖父马汉,最喜欢黄橙橙小鸡的他总是缠着祖父要,不过由于他精心照料那只小鸡茁壮成长得很扰民,也是让父亲十分头疼。而祖父则总是笑呵呵地满足他的要求。
“乔·布朗,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吗?我将来想……算了管它呢,不想了。”
泡沫般的初夏来临,白百合纵情随风而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