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图的天气总是阴沉,不免增添了忧郁的气氛。少年矗立在岸边远眺,潮水拍打,卷起白色的泡沫。他思绪万千,眼底的悲伤越发暗淡——
“嘿,乔瓦尼!”身后,他的同伴正在招手呼唤“走吧!地下城市的参观就快开放了!”
然而,他却无动于衷。水手服在海边冷彻的狂风中飘扬,蓝丝带肆意飞扬。
橘红色的,继而是轰鸣与凄惨的嚎叫声,随后是越来越多的声音充斥耳边。他凝视着海水,这些海水似乎也在呐喊着什么,在乌云遮蔽下它们并非明媚的淡蓝色,而是一种深蓝色乃至于近似乌黑。
“哈啊,哈啊——”
少女细微的喘息声在耳边渐渐出现,然而,眼前的一切都在燃烧——接踵而至的是城市燃烧的虚影和过去所目睹的惨状。
他的喘息越发急促,胸口剧烈迸发剧烈的绞痛,他紧捂心脏痛苦不已。分明是潮湿寒冷的天气,豆大的汗珠却如雨水般打下,将本就湿润的沙子再次加深颜色。
“哈,哈啊——”
少年跪倒在地,无力地支撑着自己,几乎要完全趴倒。
见此情形,约翰的神情也骤然突变:“喂,他看起来有点不对劲——”
“你没事吧?!”
指挥官——企业想要搀扶起他,可是却无济于事,毕竟这一切都只是回忆之中。
“忏悔吧,罪人!”
他的心脏忽地怔住了,瞬间停止了跳动,那是……
不,有罪的人是你,是你们才对!男孩干枯的手紧握锐利的玻璃,鲜血肆意地淌在地面之上,与葡萄酒汇合,成为血液的海洋。
就在这时,一道道低沉、沙哑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突兀地从所有声响中剥离出来,像是来自天际的审判,又像是刻在灵魂深处的诅咒,一遍遍在他耳畔回响——“祂的国近了……祂的国近了……”
“荣耀当归于祂!审判来了,祂的国近了!”
滚开,统统滚开!
男孩和少年一齐呐喊道,然而,这阵骇人的冰冷声潮越发磅礴,将它完全淹没其中。他身边的烛火渐次熄灭,仅剩他一人被黑潮完全淹没。
沙滩之上,是奔跑的声音和呐喊。
“不,快振作点指挥官!”企业只能同样半跪着,在一旁用话语鼓励他,然而除此以外任何作用都没有。
“振作一点!”好友们搀扶起他,慌忙地检查脉搏和呼吸“他很虚弱,脉搏越来越弱了!”
“我去叫救护车——”
嘴唇乌青,面庞失去血色,他倒在继尧姆的怀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冷汗浸透了他的水手服,蓝丝带黏在脖颈间,冰冷刺骨。
“慢点——”
“才不要——”
男孩和少女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撑住,撑住——”众人抱着他向陆地跑去,缩短时间。而他则是感到越发虚弱,几乎要被黑暗完全吞噬。
模糊的幻影,出现在眼前。那是银色长发,身材高挑的少女,紫色的双眸正紧紧注视着他。他拼尽全身的气力抬起手臂,颤抖的手指指向不远处。
“埃莉娜……姐姐……”
约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却是空无一人。
除了……
正矗立于此,惊讶万分的企业。
嬉笑声越发近了,他们就像是被压缩起来,越来越厚重。继而完全冲破现实的壁障,因奔跑而劳累不堪的男孩乔瓦尼与少女埃莉娜出现在了企业与乔瓦尼之间的这片空间。他们疲惫不已,在二人面前倒下,随后躺在沙滩上尽情地、贪婪地呼吸。
清冷的月光映照着这两人,少女率先恢复了体力,面色潮红地爬到男孩身边。
“你跑得也太快了——”
“不这样的话,肯定会被姐姐你追上呀——”
“你真不让我喜欢。”
“月色真美——”
“哎呀,你这个臭小鬼。”
“嗯?”
“不,我是说,月色确实真美。”
“这样的生活真是美妙,真希望永远持续下去。”
“嗯,但愿永远不变——”
清冷的月映照着二人,少年乔瓦尼想要抓住这幻影,然而却越来越远。企业无助地矗立在原地,静静看着这一切。
少年彻底被压垮,眼前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完全昏死过去。
美好时光,只在昨日。
起先,比起奥斯特里亚帝国皇储斐迪南大公被刺杀一事,“会唱歌的冰山”只是水手们茶余饭后类似于传说中“塞壬”的传闻。然而,很快人们便发现先前的想法是多么天真——
6月30日,斐迪南大公遇刺后两日,铁血公海舰队于北海执行巡逻任务的舰队离奇失去通信。直到次日出现在此的渔船发现舰队的残骸。此次事件使得本就暗流涌动的欧陆局势骤然紧张,皇家宣称与此事无关,然而事件依旧被双方利用成为鼓动开战、报社唇枪舌剑的工具。诡异的是,舰队的残骸切面很完整,而且有些部分看起来像是被高温切割过的。
7月1日,皇家的两艘商船在失去联络前发出遇袭的求救,此事被视为铁血方面的报复行为。而与此同时铁血方面在积极寻求外交斡旋的同时总动员也已开始,北方帝国计划在六周内完成总动员。深感局势不安以及谋求夺回失地的鸢尾共和国和战争导火索之一的奥斯特里亚帝国同样积极备战。撒丁王国以“与铁血签订的是防御性同盟条约”拖延铁血方面的邀请。
7月3日,国际海底电缆被切断,新旧大陆之间的通讯仅能依靠无线电和海上邮递进行。此事再次激起剧烈的政治动荡。幕后黑手不得而知。深感不安的白鹰方面也被迫集结舰队。
7月4日,大西洋上的商船、渔船再次遭受袭击,然而诡异的是没有任何一艘船能够提供袭击者的情报。包括所属国别、袭击军舰类别,甚至于就连袭击本身都察觉不到。而它们的残骸无一例外都呈现出超脱常理的模样。但是,这一切都被无视了——毕竟是谁攻击的毫无疑问不是么?
7月5日,铁血方面完成动员,同日北海地区铁血、皇家双方爆发小规模冲突,双方均称由对方率先开火。同日,铁血帝国皇帝威廉悍然宣**国公海舰队如有必要,将会毫无限制地击沉任何进入铁血方面划定海域的船只,无论军用与否所属何国。这一举动引起轩然大波,尤其是白鹰方面提出了严正抗议。
7月6日,鸢尾共和国完成动员。
7月8日,皇家第一批远征军抵达低地地区。
7月9日,奥斯特里亚帝国完成初步动员,与此同时撒丁王国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了。这一天,截至目前唯一一封遇袭时发出的、带有实际内容的电文中只包含了两个词:塞壬、歌声。然而,这并未引起重视,而是很快被淹没其中。而就算有进行研究,人们也把这当作敌军代号。自局势恶化以来,已有大量商船在航线上遇袭,结合此前皇帝威廉二世的狂妄叫嚣人们很自然地把这一切推到他的无限制海战上。
直到7月10日,外交斡旋终于彻底失败,奥斯特里亚对塞斯维亚宣战。得益于战前鸢尾共和国投资修建的铁路与狂热的斯拉夫主义,此时北方帝国以出乎铁血参谋部的高速完成了初步动员,远快于此前预估的六周。此事如多米诺骨牌一般,接连引起欧罗巴各国宣战。就连远在美洲大陆的白鹰都宣布参战,这场席卷世界的大战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意义。
就像罗马帝制建立为地中海、拿破仑战争结束后为欧罗巴带来了长达数十年的总体和平那样,人们深信这场波及整个欧洲的战争将会一举在列强之中决出胜负,奠定未来世界秩序的地基。不列颠治世?高卢崛起?阳光下的土地?欧洲宪兵?千年帝国复兴?还是位于桌位偏僻处的昭昭天命?人们相信这将会是一场结束一切战争的战争。诗人、宣传家、煽动者为这场战争增添了浪漫的色彩,长期远离大战的欧罗巴人民把战争想象成了叶落便可,最迟圣诞回家的礼仪,仿佛像中世纪骑士一样一决胜负夺得桂冠。
然而,人们忽视了这样两个事实。
首先是,人们忽视了科技进步和社会组织进步带来的总体战可能,战争不再是一群职业军人进行的,而是由社会的方方面面完全投入战争之中的。
其二,为什么几乎所有的遇袭船只,都没能发出任何信号呢?甚至于唯一一艘也是以一种刻意营造神秘的方式传递出两个荒诞不已的词汇。
塞壬,歌声。
8月6日,在一声沉闷的炮响中这场海战开始了。此时欧陆的局势对铁血来说相当乐观,虽在列日要塞顿足,然而兵势不止,很快推进到马恩河。于是乎双方都谋求在海上也取得一场大胜。铁血胜则一鼓作气,皇家胜则可威胁后方。
海战,是可以在一个上午赌输整个国家的。
1890年,白鹰海军军官马汉攥写了一本名为《海权对历史的影响》的著作,很快吸引了各国海军高层的注意。
在近代的世界是海权压过陆权的,诚然,要想彻底地打败对手,征服一个民族还是必须采取陆战。然而如果是争夺霸权,甚至改写一个国家的命运那么只需要一场海战便够了。在种种机缘巧合下,战争的双方都失去了理智选择一鼓作气夺得会战的胜利——无论是皇家海军还是公海舰队尽皆在试探中将兵力集结至北海地区,在阴差阳错下主力云集。此刻首战便是决战。
这场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海战发生在雾气弥漫的清晨,在白茫茫的大雾之中唯有震耳欲聋的炮声在海域上回荡。此前如果是这种环境,只能依赖水兵们的经验和将领们的决断,然而,这次战斗中双方都投入了大量的侦察机和轻型飞艇为己方战列舰编队提供火炮校射,使得命中率大幅提升。
待到浓雾散去,双方残破的舰队都准备撤出这片海域,舔舐自己的伤口再战。
然而——
战场的中央,突兀的扎着一根刺。
那艘军舰遍体乌黑,在初升的旭日下闪着摄人心魄的寒光。橘红色的纹路隐约闪烁着,似乎要变得猩红。
就像狰狞的血管一样。
那是——
交战双方都瞠目结舌地注视战场中央这台孤舰,与其说它是一艘军舰,倒不如说是硕大无朋的巨兽。这头海兽承受了长久的注视,直到双方都完全哑然无声时才开始做出动作。而这时候,战场上的两军都完全忘却了战斗,被它凌然的气势所震慑。
那是,敌方的新兵器吗?!
还未等双方作出更多反应,海兽便兀自行动起来。悠扬的“啦——啦——”音回荡在战场上空,语调凄凉,仿佛在呼唤着什么、歌唱着什么——
塞壬的歌声!
人们不约而同想到这个词。
理智还在周转时,冰冷且爆裂的现实便猝然而至。
海兽的舰炮开火,以难以置信的距离直击皇家海军旗舰,烈火随即升腾而起。皇家海军的将官们顿时胆战心惊,如芒在背。
“敌军旗舰,敌军旗舰——”铁血舰队中,一位瞭望兵激动的双手颤抖不已,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望远镜,面容因情绪的剧烈起伏而变得扭曲“敌军旗舰的上层建筑被一击摧毁了!”
“帝国的武器万岁!凯撒万岁!”
“我们的海!”
“让那些石灰佬和挤奶工统统喂鱼去吧!”
公海舰队的水兵们爆发强烈的欢呼,潮水般朝失魂落魄的皇家海军打去。“凯撒万岁”和“帝国万岁”响彻北海,仿佛此时升起的朝阳,正是帝国最辉煌的前途。然而,在山呼海啸的“万岁”声中,塞壬的“啦啦”声依旧吟唱着。
公海舰队的旗舰,遭受炮击,随即顷刻间被击沉。
欢呼的喜悦顿时僵住,战场的温度降到最低点。
瞭望兵如芒在背,冷汗直流。他忽然想起了那个传闻中的都市传说——
塞壬。
我们,都是它的猎物?!
惊魂未定的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那艘孤舰便再次悍然发动攻击,这次,这艘塞壬左右开弓同时攻击了皇家海军与公海舰队——
“我们握手言和,一起干掉那家伙!”
双方不约而同地选择和平,共同对付这个家伙,在生存的巨大压力面前,就连宿敌也能握手言和。
舰炮齐鸣,皇家海军与公海舰队一齐开火。
待到硝烟散去,塞壬身上却毫无损伤,就连一丝划痕都没有。而现在,轮到它发难了。
热射线像是高举的长剑,重重劈下,在军舰被劈为两半的同时也将大海燃烧,沸腾不已。
倘若能够损伤,哪怕只是轻微的,那么也不至于如此。然而,神是不会流血的……
绝对的差距,让绝望同时笼罩在双方舰队之上。
“快逃!”
没有任何加密,或者说根本没有加密这种多余的念头了,这封电文发了出来。
可根本无济于事,塞壬的攻击并未停止,正如那笼罩在战场上的“啦啦声”——
更有甚者,当塞壬的攻击只是损毁军舰的动力部分时,还未等他们从劫后余生中感到一丝庆幸,塞壬便朝他们横冲直撞过来。犹如热刀切黄油般丝滑,轻而易举地撞开。甚至于它早已规划好了这些军舰逃跑的方向,依次攻击破坏动力部后,以一条优美的、无需多余转弯的弧线将这些军舰尽数收割——如同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