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们小心翼翼地将这几大箱珍贵的文物放好,弗雷德里希豪爽地赠与他们一大桶插在冰块里的埃莉娜冰啤酒,而后又多塞了一笔小费给他们。
“辛苦了,这是一点心意。”
“谢谢您,先生!祝您永远平安!”
于是,费德里科小心翼翼地打开柜门……
“老爷,真的要这么做吗……”一向沉稳的老管家目睹弗雷德里希的疯狂行为也不禁汗颜,自从埃莉娜恢复健康以来欣喜若狂的弗雷德里希似乎头脑都被冲昏了,近乎无止尽地想要满足女儿的文学与历史爱好。
“当然!今天可是最亲爱的埃莉娜的生日啊!”弗雷德里希沉闷的声音自厚重的铁面罩下传来,一旁的费德里科则同样兴奋无比,他摘下面罩挥舞钉头锤,如同在捶打肉丸般。
“实在是太帅了!我早就想穿穿看了!”
“对吧费德里科老弟!”
其实就是老爷想穿吧……管家擦去额头的汗水,随后弗雷德里希和费德里科二人周身叮当作响地冲到他面前:“你也来穿!”
“欸?我,我吗?真的假的?!”
“当然,毫无疑问!”弗雷德里希肯定地说。
初夏午后的明媚阳光虽然开始炎热起来,但并不让人烦躁,而是一种与春季一脉相承的明媚。前几日曾下过一场薄雨,细绵绵的雨线飘落在庭院的草坪后,近日的日照让花草萌生。经过精心修剪的草坪如同地毯,它在日光的照耀下透着油光,又沁出令人心旷神怡的泥土香气。蝴蝶轻轻落在疲惫躺倒在地上的女孩鼻尖,鳞粉让她在睡梦中打了个喷嚏。男孩和少女放下手中的书本,看向还懵懂迷糊的妹妹,不禁笑出声来。
这样的下午好得不真实,简直像是偷来的。
今天家庭教师的课已经结束了,他们也各自完成了自己的作业,如今正在尽情享受“野餐”——虽然就在埃莉娜家中的庭院那处小草坪而已。不过对于这样,提出野餐的斯特拉已经足够满意,比起前往公园或者郊区,有哥哥和姐姐陪伴就足够开心了。他们在午后虽随意但依旧尽可能正式的野餐中尽情玩耍,而年幼的斯特拉在追逐蝴蝶无果后便睡着了。爱书的乔瓦尼和埃莉娜便读起书来。
不过,比起书,也许更爱的是对方吧。
斯特拉气鼓鼓地小跑到乔瓦尼面前,恶狠狠地盯着他,不过由于方才睡醒加之过于可爱的缘故,看起来倒像是一只被偷了瓜子的仓鼠:“哥哥,是不是你又恶作剧啦!用狗尾巴草弄我的鼻子!”
“你不要诬陷我啊,明明是蝴蝶落到你鼻子上,对吧埃莉娜姐姐。”
埃莉娜故意使坏,抚脸轻笑:“哎呀,怎么能把责任推脱给蝴蝶呢乔瓦尼?”
“哥——哥!”斯特拉挥舞起稚嫩的小拳头,如疾风骤雨般殴击乔瓦尼,不过由于力气太小,倒像是按摩捶背了。
“姐姐!”
“呵呵——”埃莉娜被眼前的景象逗笑,她放下书本爬了过去,跪在地上分开争吵的二人“对不起哦,因为我很想看看斯特拉生气的样子嘛,简直就像小麻雀炸毛一样。”
“反正哥哥迟早也会对我恶作剧,所以打一遍也不冤枉,哼。”
“这是什么话嘛——姐姐最近越来越坏心眼了。”乔瓦尼小声地抱怨,埃莉娜于是满怀笑意地倚靠在他身上。她的双臂垂放在他的胸前,自他背后半抱。
“那你讨厌姐姐吗?”
“不,不会——”
“呵呵,小讨厌鬼~”
斯特拉慢慢消气了,她扑到姐姐怀中尽情撒娇后。
说实话,有点羡慕——乔瓦尼如是想,意识到这点后他立刻面红耳赤,重新捧起书本。二这一切都被埃莉娜尽收眼底,她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斯特拉,我要和哥哥讨论了哦。”
“欸——又是说那些没有意思的话题哦?真无聊。”
她有些不满,但又知道埃莉娜的性子,于是不舍地起身。
“因为哥哥很聪明嘛,说不定将来我们会一起上大学呢,嗯……十岁左右的大学生,真的会有吗?在大学里一定很奇怪吧?”埃莉娜也止不住畅想起未来,与乔瓦尼并肩时一定会收获许多异样的眼光吧?
“那我去找妈妈啦——”斯特拉再次迈动有些肉肉的小短腿,向屋内小跑而去。
于是,庭院内再次只剩下这对时常交流的……倘若称之为挚友,并不恰当;倘若称之为恋人或是暧昧者,这份感情又不能如此庸俗。或许可以称之为知己吧,哪怕有些奇怪。
埃莉娜慵懒地取出书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乔瓦尼和她阅读过的书目,不过二人的偏好大相径庭。虽然埃莉娜同样对历史抱有兴趣,不过与七成以上都是历史专著的乔瓦尼相比起来只能称之为爱好了。她手指向书单上的“乔瓦尼,我发现你对历史有很浓厚的兴趣呢。”
“因为我喜欢历史啊,知道过去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是一件浪漫的事情。”
“你可真是小历史博士呢,呵呵。”埃莉娜轻抚乔瓦尼“历史专业呀……不过小水手却更想要当面包师傅呢,呵呵。”
乔瓦尼被抚摸着,有些享受这样的氛围。
“不过……”乔瓦尼却变得伤心起来“看了越多的历史,我就感觉人类真是奇妙。”
“为什么呢?”
“理论上来说,随着历史的进步就应该越是思想进步、重视人本身的价值对吧?可我看了历史和新闻却发现不是这样的,比如说在农业时代虽然孩子也必须参与生产,可那只是对家庭生产的一点补充打打下手而已。然而进入了工业时代以后,雇主为了克扣成本却反过来大量雇佣童工和女工,并以此再次压低男工的薪资。而自诩为拥有人文精神的他们却仿佛忘记了这些人也是人,比如说皇家那颁布的《流浪救助法》居然赋予了将流浪汉和失业人口投入名为济贫院实则血汗工厂的地方。而启蒙运动的先贤们倡导发现儿童,可是在那之后儿童本身却依旧被视为没成长的大人干着死亡率极高的工作。我以前干过通烟囱的工作,所以知道有不少孩子卡在烟囱里窒息而死……”
埃莉娜只是静静注视着她,眼底里流露着难以察觉的悲伤。
乔瓦尼依旧滔滔不绝地讲着:“文艺复兴以后进入了发现人的时代,可是随后开启的大航海时代却催生了全球范围的大殖民和奴隶贸易。来自阿菲利加的黑人奴隶被贩卖到美洲大陆,就连曾经繁荣的廷巴克图都被焚毁。而殖民者们犯下如此罪行,居然还自诩为给他们带来‘文明开化’。那个号称仁慈君王的利奥波德在刚果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而人们却没有谴责他。因为欧罗巴的殖民者们把自己居于阶梯的最高处,直接把各有色人种歧视为进化不完全的非人类。可是,这是完全不合理的!会不会,人类其实根本没有进步,只是在科技的发展下不断激发隐藏的兽性而已?”
他的脑海中闪过马切罗手持匕首的困兽形象。
“乔瓦尼,有好好思考呢。”埃莉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苦涩的微笑“不过,我的看法和你不太一样哦——”
“如果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实际上就是一种进步,当然我不是在为殖民的暴行而开脱。你想,在远古时期人类还有食人的习俗,进入了奴隶制时代还保留了人牲献祭,可是随着时代的进步这种暴行却在慢慢减少。上个时代习以为常的习俗,在下一个时代就会被认为是野蛮的、应当取缔的。我们正在批判过去理所当然的行为,这不是一种莫大的人道主义、发现到人的价值吗?”
也就是,将这一切的改变寄托在时代的发展,在未来会改变这一切吗?
这难道不是一种逃避的回答而已吗?
“真是取巧的回答呢,埃莉娜姐姐。”
“是啊……取巧……”埃莉娜的眼神中流露无奈“可是,我却无能为力。”
埃莉娜自觉自己的这份良善,不过是花瓶中的花束般脆弱。但即使如此,她也想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然而,她是没有那个能力的。对于这样富家小姐,人们对她的诉求也只会嗤之以鼻。何况在大势面前,个人的努力实在是微不足道。所以……
“所以我很崇拜马汉将军那样的人。”埃莉娜回想起幼年时第一次听闻这位老将的号召,他数十年如一日地投身于平权运动和社会运动之中,哪怕受尽各路舆论嘲讽也毫不动摇,甚至获得了“日报边角者”这样的绰号也毫不在意“即使他也没能让大多数人信服。”
乔瓦尼听说过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将,据说他和罗斯福家族交好。
历史真的是一往无前永远前进的吗?或许在大势上来看是这样没错,然而历史也时常陷入停滞甚至是短暂的倒退。譬如西罗马帝国崩坏后的西欧陷入了长达数百年的黑暗时代,直至查理曼时代才逐渐恢复元气走上正轨,直至撒丁文艺复兴的曙光。而在这之中又经历了许多令人扼腕叹息的事件,譬如促成文艺复兴的一大要素便是十字军东征掠夺的东方财富、知识,尤其是第四次十字军东征对东罗马帝国犯下的暴行。与之相对的,被赞誉的宗教改革实质上并未如普遍的历史教科书那般光芒万丈。哪怕是科技昌明的十九世纪,事实上也发生了全球范围内的“宗教大复兴”。诸多趋于原教旨主义、更为保守的教派出现,以此作为对时代发展的还击。
认为历史在不断,甚至大跨步向前发展本就是近代以来产生的奢侈观念。
可是,人文主义真的错了吗?哪怕它实际催生了傲慢和夸高,可是,难道不是同样认识到了人自身的价值吗?但是,这种价值未尝不是脆弱的?
生日,今天是埃莉娜姐姐的生日。与自己不同,这是平凡的一天。乔瓦尼想起自己被父母收养的那天,正是圣诞节。
圣诞节,耶稣……
那么,人子又是如何呢?他同时兼具了神和人,那么对他来说人文主义又是怎么样的呢?是加利利的清新呢?还是宗教战争的血腥呢?如果他凝视两个千年来的一切,又是否会垂泪呢?乔瓦尼不禁如此想。
有时候,乔瓦尼会觉得耶稣很像堂吉诃德——他们一样怀揣理想,以最崇高的道德约束自己。而耶稣被视为圣人,堂吉诃德却被嘲笑为疯癫者。是的,固然如此,可难道耶稣不是同样的“疯癫者”吗?
如果风车真的是四臂巨人,在那张牙舞爪地恐吓,那么这位年迈的疯癫“骑士”也一定会骑上那匹瘦弱的老马冲刺。
如果真的有心去完成一件事,哪怕它荒诞不已但依旧执拗固执地去完成,是不是也同样伟大呢?
过度的理性主义固然赋予了伟大的进步,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却使得精神的内核剥离了。当然,实际上称之为“过往精神的内核已无法适应这个时代了”更为合适。于是人们尝试在故纸堆中寻求答案,就好像照相机的出现倒逼画家们寻求古人的灵动线条、宗教重新拾起它诞生之初的原教旨思想。但是以此为切入点,正可以说明人们对于未来无所适从和迷惘不安——所以才想要以回到过去的方式来解决现有的问题。从一点出发,其实满怀理性主义的人是最孤独的。
之后,他们又聊了许久,只是谁也说服不了谁。逐渐的,话题又转变到了文学、艺术上来,二人的思绪在言语的交流中神交。直到最后,乔瓦尼才累得说不出来——毕竟他还是个六岁不到的孩子。他浑身大汗淋漓,躺在埃莉娜身边。此时,天色已晚。
“我觉得乔瓦尼高谈阔论的样子很有意思呢,果然你不能只当一个面包师傅。嗯……也许会当历史教授呢,到时候教授的学生比自己年龄还小,呵呵。”埃莉娜一甩长发,也一并躺在乔瓦尼身边。
二人的目光在逐渐黯淡下来的空气中猝然相撞,然而并未发生激烈的交锋,而是一种宛如蜜糖般的粘腻质感。男孩望着面色绯红的少女,内心一种异样的情感萌发。体温仿佛伴着她的香气一并传来,如同自己身处她的怀抱。这股微妙的暖意让二人陷入了恍惚,倦怠席卷他们的内心,眼前的一切模糊起来似乎就要如此睡去。细微的鼻息中二人的心跳声轻轻游荡,这股莫名的悸动让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只是想要注视眼前的人。
“乔瓦尼,我们该回去了……”
少女的汗水沾湿轻薄的白色长裙,让它在夜晚的灯光下显露出半透明的质感。
“嗯,”
如果这里能望见璀璨的星空就好了——埃莉娜忽然想起皇家的诗人济慈所写的诗歌。
灿烂的星!我祈求像你那样坚定--
但我不愿意高悬夜空,独自
辉映,并且永恒地睁着眼睛,
像自然间耐心的、不眠的隐士,
不断望着海滔,那大地的神父,
用圣水冲洗人所卜居的岸沿,
或者注视飘飞的白雪,像面幕,
灿烂、轻盈,覆盖着洼地和高山--
……
“夏天的时候,我们去海边吧。如果在海边,一定可以看见星星。”埃莉娜坐了起来,歪头看向有些踉跄的乔瓦尼“乔瓦尼,你喜欢大海吗?”
“我不会游泳。”
“你说话好奇怪啊,我明明是问你喜欢大海,可是却回答我不会游泳。”
“不知道为什么,我害怕大海。总感觉……每次靠近她都会心悸,非常痛苦。”
仿佛海洋之上,那双紫色的双眸正悲哀地注视着自己。可是,他完全不知道为何如此。
今天是她的生日。
“爸爸,费德里科叔叔,让你们久等了哦——欸?”就连一向波澜不惊的埃莉娜也被眼前的一切震惊到,她呆愣在原地微张小嘴注视被布置得相当夸张的室内。尤其是……
“怎么了姐姐?欸?”
乔瓦尼同埃莉娜同样反应,噤若寒蝉。
古朴典雅的室内被装潢为中世纪风格,如同一座中世纪神圣罗马地区的小城堡一般。不过更让埃莉娜和乔瓦尼吃惊的是眼前的几人。
“生日快乐,我的小宝贝埃莉娜!”弗雷德里希先生将铁面罩抬起,露出那傻笑的面庞。同时还兴奋地舞动起来,身上那套米兰式板甲叮当作响,而老管家也放下矜持欢快地地起舞。费德里科精心擦拭钉头锤,油光锃亮无比的锤头还散发一股肉腥味。当然这不是所谓“幽灵的诅咒”,而是下午他们真的用这钉头锤去打肉丸了。
“呃,爸爸……”
“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做过头了啦……”
弗雷德里希先生有些失落,只好戴上面罩。埃莉娜连忙上前挥手安慰:“不是啦,我很喜欢啦,只不过搞得有点太夸张了啦……”
“那就好啦!”弗雷德里希兴奋地抽出宝剑,那是把雕有精美纹饰的长剑,还刻有拉丁语铭文。
AUDENTES FORTUNA IUVAT——命运眷顾勇敢之人。
雕琢的字体刚毅勇猛,如同它曾经的佩戴者。
生日宴会开始了,一切都欢乐无比,乔瓦尼看着人们的欢声笑语,也不禁露出儿童应有的笑。比起那些高谈阔论,眼下同喜欢的人们在一起庆祝才是最重要的。
这一天,在新闻的边角除了照常的“马汉将军呼吁取消种族歧视和要求善待劳工”外又新增了一条极不起眼的“逸闻”:一艘在纽芬兰渔场捕捞的渔船目睹被寒流裹挟而来会唱歌的冰山后沉没,这艘渔船的幸存者回到陆地后述说了具体的经过。这让他们想到了神话传说中的塞壬,据说她们的歌声会诱惑水手导致船只沉没。而根据科学的推测,这种冰山歌声应当只是远处冰山崩塌时产生的回音或是鲸鱼的叫声。
乔瓦尼和埃莉娜用疑虑的眼神看向母亲玛丽亚端来的番茄肉丸面,面面相觑。一旦联想到这是用钉头锤砸出来的肉泥所做的肉丸,就不免感到奇怪——会不会切面条也是用那把刻有拉丁铭文的长剑干的呢?
以这三个老男孩的性格来看,倒也不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