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撞进了他的怀里。
不,是我撞进了他的怀里。
是我,用短刀,刺穿了他的腹部。
温热的液体浸湿了他的衣服,也沾满了我的手。
粘稠的,带着生命温度的红色。
是血。
啊……这就是,澈的血吗。
和那些陌生人的,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但又感觉,完全不同。
……
我生来就知道,自己是异常的。
从有意识起,我的眼中就映照着两条线。
一条是“生”,模糊、嘈杂、令人烦躁。
另一条是“死”,清晰、宁静、带着致命的诱惑。
家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带着敬畏与恐惧。
他们称我为“两仪家的未来”,却又不敢靠近我。
我知道,我与他们不同。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异常】。
织的存在,是我唯一的同类。
他是“否定”,是破坏的冲动。
而我,是“肯定”,是接纳一切的容器。
但我知道,我所谓的“肯定”,并非真正地热爱生命。
我只是……容纳着它,如同容纳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我的心是空的,一片虚无。
其中什么也没有。
不,或许织就在我的空洞当中。
活着的东西无法在其中留下痕迹,唯有“死”的清晰,能让我短暂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然后,他出现了。
柊木澈。
一个奇怪的人。
一见到他利落的出手,我就察觉到了一个事实。
他杀过人。
并且杀过很多的人。
他才这么年轻,怎么会有这样丰富的经验呢?
我很好奇。
一天,他找到我的家里,想要住进来。
处于某种情绪的情况下,我同意了。
我和他举行了对战,他很强,超乎我预料的强。
虽然无论输赢我都会同意就是了。
于是,他住进了我家,开始出现在我的日常里。
他教我剑道,动作精准而包容。
他带我去水族馆,指着那条苍老的虎鲸。
他给我买鲷鱼烧,在我觉得冷的时候,笨拙地给我披上一件红色的夹克。
他不当我是异常。
但为什么?
我想不通。
……
温暖……我第一次理解了这个词。
让我相当的着迷。
他让“生”,在我的世界里,清晰地出现了。
但是,不对劲。
随着这份对“生”的理解逐渐清晰,另一种更加强烈的情感,如同被惊醒的毒蛇,开始在我心底爬动。
是杀意。
对柊木澈的杀意。
但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想杀了他。
起初,我以为是织的影响。
但很快,我明白了。
不是织。
是我。
是两仪式
是我自身,在否定着这份逐渐清晰的“生”。
越是理解温暖,就越是恐惧失去后的冰冷。
越是感受到联系的牵绊,就越是想要斩断它。
越是窥见“生”的可能性,就越是深刻地意识到,我灵魂的本质,渴望的是那“死”。
原来,我才是否定的一方。
否定世界,否定‘生’。
越是理解它,便越是想否定它。
于是,我沉默了下来,沉默到了意识的最深处,最黑暗的地方。
但他像一道光,照进了我空洞的世界。
但这光芒,却让我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内心那无底的黑暗。
我开始害怕了。
我不想杀了他,我讨厌我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开始痛恨我自己。
澈说,他相信我。
可我却不相信我自己。
当我看着他毫不犹豫地为了保护我而斩杀白纯时,当他的背影在血光中显得如此坚定时……
那份一直被压抑的杀意,混合着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撕心裂肺的痛楚,终于冲破了界限。
我回来了。
在巨大的、几乎要将我撕裂的悲痛和压抑中,我夺回了身体。
然后——
我拔出了刀。
不……不要……
我的内心在尖叫,在哀求。
我的手在颤抖,那把可恶的刀几乎要从我的掌心滑落。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件他为我披上的红色夹克还在眼前晃动。
我想起他笨拙的笑容,想起他掌心的温度,想起他说“相信我”时那双清澈的眼睛。
住手……快住手啊!
可是,有另一股力量,冰冷而庞大,紧紧拽住了我的意志。
那是与我相伴的,摆脱不了的杀人意志。
是我讨厌的,但却无法摆脱的宿命。
它在我耳边低语,诱惑着,催促着。
那条连接着“死”的线,在他身上如此清晰,仿佛在向我招手,承诺着永恒的安宁。
我……我不想这样的……
泪水模糊了视线,但我强行抑制着,不让它们落下。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体自己动了起来,像提线木偶般,违背了我的意志。
把刀,前冲——
停下来!求求你,停下来!
——刺入。
血顺着刀柄,流淌到我的手上。
“呃……”
我听到他压抑的闷哼声。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我脑中炸开。
我做了什么?
我到底做了什么?!
短刀的触感如此真实,鲜血的温度烫得吓人。
我看着自己的手,几乎要流出眼泪,然后又抬头,对上的瞳孔。
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正倒映着我的脸。
一幅崩溃的样子
我……我伤害了唯一给过我温暖的人。
我亲手斩断了那缕光。
巨大的悔恨和自我厌恶几乎让我窒息。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想要尖叫,想要道歉,想要抱住他,想要让时间倒流……
但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哽咽。
我得手了,如我的所愿了。
轻而易举地得手了,他对我似乎完全没有防备。
我的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不想的……明明那么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时光……
可是……可是那份想要破坏、想要将他拖入与我同样黑暗深渊的冲动,刚才那一刻,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无法抗拒。
我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心也被那把短刀狠狠刺穿,痛得无法呼吸。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不会再对我微笑了。
他不会再信任我了。
他眼中的光,会因为我的背叛而熄灭。
他要死了。
而我……我果然,还是那个只配沉浸在“死”之寂静中的,怪物。
我在原地等待着。
等待着他的愤怒,他的憎恨,或者……他的死亡。
无论哪一种,都将是我应得的终结。
“……式”
他开口了。
“……是你吗?”
他认出我了。
我没有说话,或者说根本说不出话。
我只能在这里,等待着我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