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你去了内务部,并且他们还给了你一份工作?”小叶尼塞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她点亮了床头一盏小小的台灯,昏黄的光线为这间不算宽敞的卧室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墙上贴着几张植物插画,书桌上则堆着几本封面陈旧的书籍,其中一本摊开着,上面画着对河流的介绍。
维尔汀那件沾染了医院气息的外套,此刻正无声地浸泡在盥洗室木盆的冷水里。
“他们说缺少人手,所以让就让我帮忙做些活了。”维尔汀穿着衬衣,坐在床沿。她的目光落在小叶尼塞灵巧的双手上。女孩正从一个印着红星图案的铁皮针线盒里取出一枚黄铜顶针,熟练地套在中指上。
“那也是很少见的事情了。尤其是现在在打仗,对于人员的要求应该更加严苛才对。”这身衣服是小叶尼塞的,一条朴素的深蓝色连衣裙,款式还算新颖。但也许是放的时间长了,拿出来时,裙子上半月形的白色衣领旁,一颗纽扣的线头已经松脱。小叶尼塞用牙齿轻轻咬断线头,将针尖凑近灯光,眯起一只眼睛,精准地将线穿过针眼。她的心思更多的放在针上,话语中也带着几分随意的猜测。“你一定是什么有名气的人吧?而且是能被人认为非常可靠的那种。”
维尔汀没有回答。名气?或许在基金会的档案里算得上。可靠?她没有在新王的手下保护好基金会。她只是沉默地看着那根银亮的针,在女孩的指间上下翻飞,将那颗白色的纽扣重新牢牢地固定在衣料上。
“学校这些也去不成了,”小叶尼塞自顾自地说下去,似乎并不在意维尔汀的沉默。她的声音里透着烦恼,“老师说有被袭击的风险,所以学校决定停课到德国人被打败为止。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和我们打仗,喊着什么为了元首之类的话,他们难道就不怕死吗?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吃不到明天的饭,听不到新的音乐,看不了新的书籍,我可不想这样。”
“你很害怕这场战争?”维尔汀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非提问。
“当然很害怕了。”小叶尼塞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的连衣裙。几滴透明的液体无声地落在深蓝色的布料上,迅速滲透进去,留下几个圆圆的、颜色更深的湿痕。“我不希望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一颗从天上落下来的炸弹莫名其妙的炸死。”她吸了吸鼻子,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神却异常坚定,“不过如果需要我上战场,我也不会拒绝的。毕竟这是我生活的地方,我也不想以后要说德语,然后对着一个外国人说万岁。他们入侵我们,最后却会拿他们的错来惩罚我们,我同样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
卧室里只剩下长久的沉默。窗外传来夜风穿过建筑缝隙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好了。”小叶尼塞重新低下头,飞快地打好最后一个结,然后用力将裙子抖了抖,让它在维尔汀的眼前完全展开。“你把裙子去换上吧。之后把你的衬衫和裤子也给我,我拿去一块洗了。”
“还是交给我吧,我自己可以洗的。”
“那应该没有我洗得干净。”小叶尼塞将衣服塞进维尔汀的怀里,脸上露出微笑,“别忘了,我可是会控制水流的。保证你的衣服就像新的一样。”
维尔汀拗不过她。
这已经是维尔汀今晚第三次整理自己的枕头了。她烦躁地将那块皱巴巴的枕巾从身下抽出来,重新抚平,铺在枕头上,然后徒劳地将枕芯里的棉花朝中间聚拢,试图让它变得更柔软一些。最后,她放弃了,将自己昏沉的脑袋重新枕了上去。
她始终无法入眠。
白天在医院看到的那些场景,她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将它们抛在了脑后。在那个当下,她只是空洞地、麻木地看着那些痛苦的人群,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旁观者。可当她此刻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四周一片寂静时,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感官记忆,便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伤员压抑不住的痛苦,护士匆忙而沉重的脚步,那辆盖着白布的担架车从身旁经过时,车轮在水泥地上发出的单调的摩擦声……所有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开始一遍遍地回放,如此清晰,如此挥之不去。
她甚至能回想起那个和她发生冲突的伤兵,他脖子上那圈暗褐色的血痂,他愤怒的眼睛,和他身上那股混杂着汗水、烟草与伤口腐败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就连浅浅的睡意,也被这些挥之不去的记忆编织成了无尽的噩梦。痛苦和恐惧充斥着维尔汀的梦境,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条漫长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她拼命地向前奔跑,想要逃离这个地方,但走廊却像没有尽头一般无限延伸。两旁行军床上的伤员全都转过头,用空洞的眼神注视着她,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她被什么东西绊倒了,重重地摔在地上。她回过头,看到那辆盖着白布的担架车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她的身后,那块白布正在缓缓地、缓缓地向上隆起……
第二天清晨,当维尔汀再次站在彼得的办公室里时,她脸上那无法掩饰的疲惫让后者都感到有些惊讶。
“我还以为你不会穿裙子呢。”彼得看到维尔汀时,先是和她打了个招呼,目光在她身上那条深蓝色的连衣裙上停留了一瞬,“很漂亮啊。”
“谢谢。”维尔汀的回答有气无力,声音沙哑。
“怎么了?是生病了吗?要不要先去医院一趟?”彼得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没有,我只是昨天晚上睡得不太好。有些做噩梦了。”维尔汀咬着牙,用力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一些。
彼得看着她眼下的青色阴影,思量了一下。他伸出手,将桌面上最上面的一份文件不动声色地抽了出来,压在了文件堆的最底下。“看来是我有些疏忽了。”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是想着那件事不用你跑来跑去,而且安全性也有所保证。”
他低下头,仔细翻看着自己桌上的文件,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将一份薄薄的档案推到维尔汀面前。
“今天你去处理这件事吧。”
维尔汀拿起那份文件。纸张的边缘有些卷曲,上面是油墨打印的文字。
“这个母亲声称自己的孩子中了邪。”彼得示意维尔汀往下看,“她去寻找了执事,要求进行驱魔。但问题是,这已经是她这个月第三次要求驱魔了。因此需要我们去探查一番,去看看是不是真的有神秘力量在作祟。”
文件下面附着几张简单的走访记录。
“初步的走访中,执事告诉我们,他每次去的时候,那个孩子都显得很正常,并没有被恶魔附身那种癫狂的状态。因此这件事始终是对方的单方面说辞。”彼得靠回椅背上,“即使真的有神秘力量,也不需要你来处理,教会的神父会解决它。但根据规定,教会在处理神秘学事件时,必须有内务部的记录和参与。因此你的任务也很简单:去和神父会合,到这家去,然后记录神父都做了什么,之后就可以回来了。这是没什么难度的活。正好,你就当是出去放松心情了。”
这活确实不难。维尔汀没有拒绝,她带上一个小巧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当维尔汀抵达位于涅瓦大街尽头的喀山大教堂时,一位穿着黑色长袍的神父已经在宏伟的柱廊下等候了。他年纪很大,面容清瘦,下巴上蓄着花白的胡须,眼神却像寒冬的湖水一样平静而深邃。
当维尔汀走近时,对方只是用一种略带惊奇的目光打量着她,似乎在奇怪为什么会是一个外国人出现在这里。直到维尔汀拿出了那份没有照片的证件。
“这可真是少见,”神父接过证件看了一眼,声音苍老而平稳,“一个英国人,却成了内务部的成员?”
维尔汀感觉每个人都要这么问她。她已经不想再费力去解释爱尔兰和英国之间复杂的历史关系,只是随意的点了点头。
“好吧,既然你不想说,那我们就出发吧。”神父将证件还给她,并没有追问。
因为记录需要从准备工作开始,所以维尔汀跟着神父走进了教堂侧面一间简朴的房间。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焚香混合的气味。神父从一个上锁的柜子里取出一个皮质的提包,将一些物品小心翼翼地放入其中。
“圣水瓶,一瓶。”
“祝圣过的盐,一小袋。”
“十字架,一具。”
“《圣咏集》,一本。”
维尔汀一丝不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每一项物品的名称和数量,她的字迹工整而清晰。神父做完准备后,提起包裹,和维尔汀一起走出了教堂。
“你还是新人吧?”走在街上,神父忽然开口。维尔汀的工作虽然细致,但并不熟练的动作,还是暴露了她经验的欠缺。“等下我检查的时候,你要详细的记录每一个步骤。另外你也要注意,这是单纯的精怪作祟,亦或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前者只需要我来解决即可,后者你需要详细的进行汇报,以便后续的处理。”
街上的景象比之前更糟糕了。空气中飘浮着若有若无的烟尘,每个行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忧郁和沉闷的表情,脚步匆匆,目不斜视。许多建筑的墙边,都有人正拿着锤子和钉子,将一些手写的木牌钉在墙上,上面用黑色的颜料写着:“这一侧在飞机轰炸时更为安全。”这行字像一句句冰冷的谶语,预告着这座城市即将面临的命运。
他们要去的地方位于一栋战前修建的公寓楼里。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的霉味和煮圆白菜的味道。楼梯的木质扶手因为常年的触摸,已经变得光滑油亮。
神父在一扇漆皮剥落的房门前停下,叩响了房门。
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是一个面带忧郁的年轻女子,她的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头发有些凌乱地挽在脑后。当她看到门口站着的神父时,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的神采。
“快请进,神父。”她侧过身,急切地将他们让进屋内。
公寓的内部空间狭小而压抑。他们首先进入的是一条窄长的、充当着厨房和门厅的公共走廊。走廊的一侧墙壁被熏得发黑,上面挂着几口锅和厨具,一个烧煤的炉子摆在角落,旁边堆着几块黑乎乎的煤饼。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食物和生活的气味,显得拥挤而浑浊。
女人的家,是这条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仅有的一扇窗户的玻璃上,用纸条贴成了米字格。屋里所有的家具——一张铁架床,一个掉漆的木质衣柜,一张盖着桌布的小圆桌和两把椅子——都紧凑地挤在一起,只留出一条勉强可供一人通行的过道。墙壁上贴着已经泛黄的报纸充当墙纸,上面挂着一幅圣像,圣像前点着一小截蜡烛,火苗在不流通的空气中微微跳动。
整个房间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个被生活挤压得密不透风的罐头。而一个大约六七岁的小男孩,正安静地坐在床沿,低着头,用手指在一本绘画书上戳来戳去。他看起来与任何一个普通的孩子都没有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