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什么不同?”
那个名叫伊万的年轻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稚气未脱的脸上此刻因伤痛和药物而显得格外苍白。然而,维尔汀敏锐地捕捉到,来往的护士们投向他的目光中,除了同情,还夹杂着一种近乎敬畏的情绪。病房里其他能走动的伤兵,偶尔望向伊万的床位时,眼神里也带着羡慕和钦佩。
“对外面的那些医生护士来说,他是个英雄,一个运气好到能从烧成空壳的坦克里爬出来的幸运儿。”安德烈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然落在伊万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但对你来说,他是被狮子匠选中的冠军。”
他在斟酌词汇,以便让维尔汀更容易理解。“黄金将军,无止境变强之神,没有伤疤的神。”安德烈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越战越强,永无伤痕。你看,他现在连疤痕都不会留下。”
“冠军……司辰的士兵?”维尔汀轻声重复着这个词。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安德烈靠在粗糙的墙壁上,双手抱胸,“当战争席卷世界,司辰们也会寻找自己在凡间的代理人。谈不上好坏,但他以后要走的路,可比一场普通的战争要残酷多了。”他似是而非地叹了口气,“唉,人们总喜欢在书本和戏剧里痛斥战争的残酷,歌颂和平的美好。可到头来,你看看这世间,从高高在上的司辰,到泥地里挣扎的凡人,谁的心里不燃烧着斗争的火焰呢?和平,或许只是两场战争之间短暂的喘息罢了。”
无论是为了生存,为了荣耀,还是为了理念,斗争的本质从未改变。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写满了抗争与征服的史诗。但这场战争的胜负,这座城市的存亡,对维尔汀而言,都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她将背轻轻靠在冰冷的门框上,名义上是在看守着杂物间里那无形的感知网络,实际上,她的思绪早已飘远。这项任务本身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枯燥,这让她有大把的时间,去观察门外这个浓缩了战争所有苦难的微型世界。
压抑的哭泣声从未停歇,它们从走廊的四面八方传来,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无数条看不见的虫子,啃噬着每个人的神经。一个刚刚做完截肢手术的士兵被战友搀扶着从她面前蹒跚走过,他失去了一条手臂,空荡荡的袖管随风摆动。但他没有为自己的残缺哭泣,泪水滑过他满是硝烟痕迹的脸庞,滴落在他紧紧攥在掌心的一枚磨损的肩章上。那是他牺牲战友最后的遗物。
几名护士推着一辆盖着白布的担架车,从走廊的另一头匆匆走来。她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麻木,脚步沉重而匆忙。没有人避让,也没有人惊呼。在这片死亡已经成为常态的土地上,人们早已习惯了与逝者擦肩而过。那块薄薄的白布无法完全掩盖住生命的逝去,一种难以名状的气味从中渗透出来,混杂在浓烈的消毒水和血腥味之中,钻入维尔汀的鼻腔。
她在这里站了不知道多久,感觉自己的嗅觉已经失灵,鼻子所能捕捉到的,只剩下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和……死亡的味道。死亡是什么味道?这是一种任何语言都无法准确描述的气味,它不是腐败,也不是单纯的血腥,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象征着终结的气息。当你闻到它时,你的身体和灵魂会立刻告诉你——就是它,一切都结束了。
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模糊,维尔汀发现自己不再愿意去分辨那些具体的痛苦。一张张因疼痛而扭曲的脸,一具具缠满绷带的躯体,都融化成了一团团晃动的人影色块。她放空了自己的眼神,将意识抽离出来,不在思考眼前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模糊的轮廓径直向她走来,停在了她的面前,挡住了她投向走廊的视线。
“喂!你在这里干什么!”
一声沙哑而充满敌意的质问将维尔汀从失神中拽了回来。她的视线重新聚焦,对上了一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那是一个伤兵,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他在战场上也许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他的一只眼睛充着血,正用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地瞪着维尔汀,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怀疑与审视。
“我是内务部派来负责安全工作的。”维尔汀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语气平静地回答,同时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拿出那份临时证件,向对方亮了一下。她不习惯这种被人质问的感觉,但还是选择了最符合流程的方式来应对。
然而,证件并没有打消对方的疑虑,反而让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尖锐。“内务部?内务部什么时候开始招募英国人了?”伤兵冷笑一声,向前逼近半步,他身上那股混杂着汗臭、烟草和伤口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别以为我们前线的不知道,你们英国佬现在可是跟德国人穿一条裤子的!你这证件是伪造的吧!”
“又是新王……”这个念头在维尔汀脑海中一闪而过。亨利九世所带来的政治影响,竟然已经渗透到了如此细微的层面。她耐着性子解释道:“我来自爱尔兰,不是英格兰人。我们没有参与战争,你知道,爱尔兰和英国的关系并不好。”
但对于一个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满心都是仇恨与痛苦的士兵来说,这种解释毫无意义。“那有什么不一样?”伤兵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我看你在那个小房间里鬼鬼祟祟待了半天,现在又像个门神一样堵在这里,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让开,我要进去检查一下!”
“不行,你不能进去。”杂物间里是她布置的法阵,虽然对普通人无害,但贸然闯入很可能会无意中破坏节点的稳定。维尔汀的拒绝干脆利落,这无疑是火上浇油。
“你心虚了?你在里面到底做了什么手脚?”伤兵的怀疑得到了印证,他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整个人摆出了准备动手的架势。
维尔汀感到一阵无力和烦躁。她下意识地扫视四周,寻找那个负责接应她的年轻守卫。一个权威的第三方是此刻打破僵局的最好方式。然而,医院里人手极度短缺,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奔走的医生和护士,那个守卫的身影早已不知所踪,大概是被临时拉去帮忙了。
“你看什么地方呢!”伤兵见她眼神闪躲,更加坚信了自己的判断。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高大的身躯几乎将维尔汀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彻底挡住了她的视线。
“我再说一遍,如果你有任何疑问,可以等这里的负责人过来确认。”维尔汀的语气也冷了下来,做好了应对最坏情况的准备,“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
对方根本不听她的解释,直接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抓向她的肩膀,打算强行将她从门口拉开。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响,却清晰地压过了走廊上所有的嘈杂。
“我可以证明,她是内务部的同志。”
那只伸向维尔汀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伤兵循声望去,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安德烈。他先是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显然是不认识这个穿着普通士兵制服、身上却没有任何军衔标识的男人。
但伤兵的目光很快移到了安德烈身旁。那个叫伊万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搀扶着下了床,正虚弱地靠在安德烈身边。伊万也开了口,他的声音还很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没错,安德烈同志就是在战场上把我从坦克里拖出来的人。你可以完全相信他。”
英雄的证词,远比任何文件都更具说服力。伤兵脸上的敌意和怀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然起敬。他猛地收回手,身体站得笔直,冲着安德烈和伊万,敬了一个并不标准但充满敬意的军礼。然后,他又有些局促地转向维尔汀,含糊地说了一声“抱歉,同志”,便低着头匆匆离开了。
一场即将爆发的冲突,就这样被轻易化解。
“看来,你这张外国人的脸,在这里可带不来什么好运啊。”安德烈懒洋洋地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用一种毫无波澜的眼神看着维尔汀,“内务部让你来这种地方,可真不是个好主意。”
“只要耐心地进行沟通,误会总是可以解决的。”维尔汀平复了一下心情,语气依旧保持着冷静。她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不喜欢自己被他人的情绪所左右。
“那可不一定。”安德烈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嘲弄,“仇恨会让人变得盲目,道理在这种地方是行不通的。行了,维尔汀,”他带着一种不甚在意的随意感,“这里没你的事了,你走吧。你的那个小玩意儿,我替你看着。”
维尔汀皱起了眉:“那我怎么可能放心把任务交给你。”
“有什么不放心的?”安德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有我在这里,比你那套花里胡哨的东西管用多了,没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搞鬼。”他说着,便径直向维尔汀走来,根本不给她反驳的机会,“你回内务部复命去吧,如果问起来,就说是我安德烈把你赶走的。他们会明白的。”
男人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将她从门框前推开。他没有理会维尔汀错愕的眼神,反而拉着还在一旁发愣的伊万,一同走进了那间杂物室。
很快,里面传来了安德烈刻意压低但依然清晰可闻的声音,似乎是在对伊万进行某种现场教学:
“你看,这就是无形之术的一种应用。很精巧,对吧?像一张蜘蛛网……但说到底,在真正的战场上,它不如你身边任何一个可靠的战友……”
声音渐渐模糊下去。维尔汀思量半响,最终还是转身,向走廊的另一头走去。她找到那个不见了的守卫。
“你好,请问电话在哪里?”
当维尔汀站在尘土飞扬的街边,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有轨电车时,一辆黑色的吉姆轿车在她身旁缓缓停下。车窗摇下,露出了彼得那张带着些许疲惫的脸。
“上车吧,我送你一程。”
维尔汀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皮革的味道包围了她。“你怎么来了?”她有些意外。
“你给总部打了电话,请求提前结束任务并汇报情况。然后,我就接到了通知。”彼得一边发动汽车,一边解释道,话说得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寒暄,“就这么简单。说吧,医院那边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让你离开?”
“是一个叫安德烈的人。他让我走的。”维尔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里随处可见挖掘出来的壕沟和用沙袋堆砌的街垒,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我向总部打电话确认时,他们没有任何反对。”
“安德烈?”彼得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皱起眉头,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着这个名字,“我好像没听说过有这号人物。”他思索了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算了,既然总部那边默许了,就说明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先送你回内务部大楼,办一下手续,然后你就可以去后勤处领取你的那份食物配给了。”他透过后视镜看了维尔汀一眼,补充道,“不过别抱太多期待,现在所有人的配额都很少。能填饱肚子,就很不错了。”
当傍晚的余晖给这座灰色的城市镀上一层温柔的橙色时,小叶尼塞背着书包,哼着歌回到了家。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公寓门口的维尔汀,怀里还抱着一个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袋子。
“维尔汀!你今天下午去哪里了?我回来都没看到你。”少女欢快地跑了过来,玫红色的长发随之飘荡。
然而,当她跑到维尔汀面前,正准备给她一个拥抱时,却突然停下了脚步,用手捂住了口鼻。
“天哪,维尔汀,”她的声音从手掌下传来,闷闷的,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你身上怎么这么大一股血腥味儿?”
维尔汀愣住了。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却什么也没闻到。在那个充满了死亡和伤痛气息的地方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她的嗅觉早已被彻底麻痹,以至于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早已沾染了那片小型地狱里独有的、洗不掉的锈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