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叶尼塞将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推到维尔汀面前,白色的瓷杯壁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我今天早上也听到了广播,正想着等你回来就告诉你。没想到你这么早就出门了。”她试图安抚维尔汀有些低落的情绪,“不用太担心,维尔汀。也许只要一两个月,我们就能把那些德国人全部赶走。”
维尔汀端起茶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她看着杯中深红色的茶汤,没有接话。她不能告诉身旁这个对未来充满天真希望的少女,这场围困将持续近九百个日夜,这座城市将因此成为人类历史上最悲壮的符号之一。这种来自未来的知识,此刻是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负担。
“小叶尼塞,”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少女玫红色的发辫上,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的建议,“等下午你妈妈下班回来,最好让她出去多买一些可以长期存放的食物。比如腌肉、干面包还有糖。罐头也很好。”
小叶尼塞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她轻轻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说:“其实很早就不能随便买了,维尔汀。从七月份开始,城里就已经实行了严格的配给制度。每个人每天能领到的食物都是定量的,用钱也买不到更多了。”
维尔汀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想起了昨晚餐桌上那盘不算丰盛但绝对实在的土豆炖牛肉,想起了今早吃到的涂着黄油的黑面包。那些食物的分量,对于一个已经实行配给制的家庭来说意味着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谢谢你,小叶尼塞。”维尔汀放下茶杯,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小叶尼塞一家的食物配给,不会因为她的到来而增加。她多吃一口,就意味着这家善良的人要少吃一口。
她必须解决自己的生存问题。
告别了小叶尼塞,维尔汀再次走上了列宁格勒的街头。这一次,她的目标很明确——内务人民委员部。既然是他们负责对接自己的身份问题,那么也理应能解决食物配给这个最基本、也最致命的难题。
内务部的大楼是一座典型的斯大林式建筑,方正、对称、威严,灰色的花岗岩外墙在铅色的天光下,透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冰冷。门口站岗的士兵荷枪实弹,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行人。维尔汀出示了那封S留下的信函,在经过了两道关卡的盘查和漫长的等待后,她被领进了一间办公室。
还是那个她熟悉的男人。这一次,他没有穿那身便服,而是换上了一套笔挺的制服,肩上缀着代表其军衔的徽章。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桌面上文件堆积如山,一部黑色的电话机安静地伏在一旁。看到维尔汀进来,他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算不上热情、但足够公式化的微笑。
“看来这次有必要正式介绍一下自己了。”他站起身,朝维尔汀伸出手,“彼得·伊万诺维奇。你可以叫我彼得。”
维尔汀没有去握那只手,只是微微颔首。“我需要食物配给。”她开门见山,省去了所有不必要的寒暄。
“我理解你的处境。”彼得收回手,并未因此感到尴尬。他坐回椅子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内务部当然可以为你提供食物配给,这是我们职责的一部分。不过,你也知道,在战争时期,任何资源都是宝贵的。有劳动才能有回报,我想这个道理你能够理解。我们需要你帮助我们处理一些……特殊的事件。”
维尔汀的身体向后微撤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与办公桌之间拉开了更安全的距离。她湛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对方,等待着下文。
彼得似乎看穿了她的警惕,他手掌向下轻轻压了压,这是一个安抚性的动作。“别紧张,孩子。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神秘学家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会特意挑选小叶尼塞那孩子作为你的‘监视人’?你放心,这里不是英国,我们也不是防剿局。”
维尔汀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了一些。
看到维尔汀冷静下来,彼得知道,谈话可以继续了。“战争是最能催生狂热的土壤。至少我们对面的那帮德国佬,在某些方面已经彻底疯狂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照片,推到桌子边沿,“他们投入了相当大的精力,在神秘学的层面上对我们进行渗透。这种渗透,很多时候并不体现为对工厂或者铁路的直接破坏。”
照片上是一些模糊的、在夜间拍摄的景象。墙壁上涂抹着奇异的符号,像是某种邪恶的涂鸦;几具尸体以一种扭曲的、非自然的姿态倒在地上;还有一张,则是一小群人围着篝火,高举双臂,脸上带着痴迷而癫狂的表情。
“你也知道,当人们了解到世界的‘历史’之下,还存在着另外一层不为人知的‘秘史’时,会多么容易沉溺其中,并为此痴狂。更何况是现在,在被围困的列宁格勒,绝望和恐惧会让人们更容易相信一些极端的、能给予他们虚假希望的宣讲。”彼得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这种隐蔽的、对于人心和意志的侵蚀,远比炸弹和炮弹更难发现,也更难根除。所以,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我希望你能加入我们,帮助我们解决城里的这些麻烦。”
“但这种事情,你不应该交由自己人来处理吗?”维尔汀没有去看那些照片,她知道上面会是什么,“你为什么会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外国人?”
“我想,‘噤声书屋’的担保,还是有足够的含金量的。”彼得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声响。他摸出一根香烟,衔在嘴里,但看了看维尔汀年轻的脸庞,又有些索然地将它放回了烟盒里。“况且,我们的人手确实严重短缺。在这种时候,任何一个能派上用场的专业人士,都是宝贵的。怎么样,你要接受这份工作吗?”
没有拒绝的理由。至少在目前看来,这是她在这座孤城里唯一的选择。
看到维尔汀点头,彼得的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意。他从另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个证件夹,递给维尔汀。“临时证件,但在目前的情况下,它足够证明你属于内务部。”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好了,你的第一个任务。我希望你去一趟城西的第五野战医院,为那里的伤员提供一些神秘学层面上的防护。这不是什么难事,你只需要布置一个预警系统。只要你能发现袭击者,外围的守卫自然会解决他们。”
“我很好奇,如果我没有答应,你会派谁去执行这个任务。”维尔汀接过证件,打开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身份信息和内务部的印章,照片栏是空白的。
“我手底下,可用的‘专业人士’只有你这一个兵。”彼得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没有你,我就只能自己去了。好了,这下我可以上街巡逻去了,说不定还能在哪个角落里发现其他渗透者的线索。你也赶快出发吧。”
维爾汀收好证件,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彼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啊,怎么了?临时反悔了吗?这可不行,刚刚答应的事情,可不能打退堂鼓。”
维尔汀回过头,有些无奈地看着他:“你没告诉我医院的具体地点。”
内务部的证件果然是这座城市里最有效的通行凭证。但维尔汀觉得,更大的可能是彼得在她离开办公室后,立刻就用那部黑色电话通知了相关单位。
医院的入口处,一名年轻的战士早已等候在那里。他的脸庞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却很坚定。看到维尔汀,他立刻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感谢您的支援,同志。”他领着维尔汀穿过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的走廊,“前面的病房区,就是这次任务的核心区域。不过请您行动时尽量不要打扰到病人们休息,他们都是保卫了我们的英雄。”
走廊两旁,临时搭建的行军床上躺满了伤员。压抑的咳嗽声、护士们匆忙的脚步声和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独属于战争的、令人心悸的交响曲。维尔汀的目光扫过那些缠着绷带的躯体,许多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因失血和疼痛而造成的、灰败的麻木。
年轻的战士将她带到一间相对安静的杂物室前,停下脚步:“根据命令,我会在外面等您。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叫我。”
维尔汀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这里似乎是用来存放清洁工具和多余被褥的地方,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她需要找到一个最合适的位置,一个能够以最小的消耗,覆盖整个病房区的能量节点。
一个最合适的法术,不在于它的范围有多广阔,力量有多强大,而在于用最恰到好处的能量,来达成最精准的目的。
她找到了那个点。
她伸出右手,指尖在空气中无声地划过。遵循着“灯”之准则的奥秘,以她为中心,编织成一张巨大而无形的感知网络。这张网络悄无声息地蔓延开去,覆盖了每一间病房,每一张病床,甚至渗透到墙壁和地板的缝隙之中。
只要有任何携带了仪式材料,这张大网的核心——也就是她面前的这片空地——就会发出一声微弱的、只有她能听到的蜂鸣。
这个声音有点小。维尔汀取出了一个在现代社会已经很少见的、黄铜制的手摇扩音器,将它小心地放在了那个发出声音的能量节点上。
这就叫做恰到好处。
维尔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那个瞬间,一股冰冷的、带着实质性压迫感的气息,出现在她的身后。
一柄刀的锋刃,无声无息地顶住了她的后背。
“不许动。”
一个低沉而平稳的男声在她耳后响起,不带任何情绪。
守卫就在门外,只要能制造出一丝动静,就能引起他的注意。但对方的动作太过迅捷和无声,显然是此道高手。沉入虚界,借取力量,强行反击——这个过程需要短暂的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对方锋利的刀刃足以切开她的身体。
维尔汀的身体保持着绝对的静止,大脑却在飞速运转,评估着所有可能的应对方案。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
这话本该由我来问才对。维爾汀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一场误会。“我是内务部派来执行任务的人员。”她的声音保持着镇定,“你可以在我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找到我的证件。”
“哼,自己拿出来。”对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他不怕我掏出的不是证件,而是武器吗?维尔汀心中感到一丝奇怪,但还是依言,用最缓慢、最没有威胁性的动作,将手伸进外套,取出了那个证件夹。
“看来是场误会。”男人从她身后接过证件,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松动,“不过,内务部现在真是无人可用了,竟然会找一个美国人来帮忙。”
话虽如此,顶在她背后的那柄刀,却没有丝毫移开的迹象。
“我是英国人。”维尔汀纠正道。
“那就更稀奇了。这份证件上没有你的照片,你怎么证明它就是你的?”
虚界的能量已经在她的意识中汇集,随时可以覆上她的身体,抵御来自现实的物理攻击。她做好了万全的戒备,以防止对方只是在用言语消磨她的警惕。“外面的守卫可以证明我的身份。”
只要对方的刀刃再前进一分,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反击。
但那柄刀,却突然移开了。
维尔汀感觉到身后的压力消失了。她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普通士兵制服、却并未佩戴任何军衔标识的男人。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疲惫,眼神却锐利如鹰。他完全无视了维尔汀,径直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和外面的守卫低声交谈了几句。
当他再次关上门走回来时,脸上带着一丝歉意的笑容。“实在是抱歉,看来是我太过紧张了。”他向维尔汀伸出手,“我叫安德烈。你呢?”
“维尔汀。”她没有去握那只手,目光扫过对方空荡荡的肩章,湛灰色的眼眸中带着探寻,“刚才我进来的时候,通过感知确认过,这个病房区里,并没有你这号人物的存在。”
安德烈收回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你刚才不也正在做着类似的事情吗?既然大家都是同行,有些事情,就不用说得那么明白了,对吧。”
“但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维尔汀的语气依旧平静,“这个区域的进出,应该受到了严格的管控才对。”
“我来看望一个朋友。”安德烈侧过身,目光投向杂物室外,那片躺满了伤员的病房区,“很巧,他就在这个病房里。就是那个还在昏睡的,对,就是那个叫伊万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