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军的攻势被强行中止了。
当装甲集群的前锋推进到距离列宁格勒城区仅有数公里的位置时,它们便一头撞上了一堵由钢铁与火焰构筑的无形之墙。盘踞在喀琅施塔得军港的苏联波罗的海舰队,以及沿芬兰湾海岸线星罗棋布的永固岸防炮台,终于将德军先头部队纳入了其恐怖的射程之内。这些巨兽苏醒了,海军不会吝惜他们的弹药。
战舰主炮喷吐出的怒火,其威能远非陆军的野战火炮所能企及。每一次齐射,大地都在剧烈颤抖,沉闷的爆炸声即使在数十公里外也清晰可闻。没有人会愚蠢到让坦克去和战列舰对射。在德军对苏军岸边要塞的试探性进攻中,一发近失弹所掀起的气浪甚至能将数吨重的轻型坦克整个掀翻过来,脆弱的装甲在冲击波面前被撕扯得不成形状。在这样压倒性的火力覆盖下,任何进攻都无异于自杀。这并非仅凭意志便能弥补的,而是纯粹物理层面上的绝对差距。
那个被苏军士兵私下里称为“狼”的德军上校,被古德里安临时从前线召回了集团军指挥部。他刚刚率领他的装甲掷弹兵团,在苏军于普尔科沃高地发起的反击中,再次稳固了防线。那是一段仅有十二公里宽的突出部,也是德军楔入苏军防线最深的一颗钉子。苏军指挥部试图趁德军尚未完成永久性防御工事的构筑,通过南北两翼的向心突击,一举拔掉这颗钉子,从而在合围圈上撕开一个缺口。
然而,“狼”和他麾下的部队,如同一块沉默而坚硬的礁石,任凭浪潮如何冲刷,始终屹立不倒。装甲车体间的剧烈碰撞,士兵们在堑壕中的反复交锋,都无法撼动他们的防线。他的部队在战斗中沉默如冰,承受着无数次攻击,却不流露出任何情绪上的反馈。对于那些发起冲锋的苏军士兵而言,他们的进攻仿佛一拳打进了深冬的积雪之中,除了刺骨的寒冷与令人窒息的沉闷,得不到任何有效的回响。无论他们使出多大的力量,都无法在那片寂静的阵地表面激起一丝涟漪。
“狼”做得很好,因此这场事关整个北方集团军群下一步战略方向的指挥研判,需要他的参与。
指挥部设在一座被征用的大型庄园的地下酒窖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陈年葡萄酒和雪茄烟混合的复杂气味。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铺在由几张长条木桌拼接成的会议桌上,代表着双方部队的红蓝箭头犬牙交错,将列宁格勒这座城市层层包围。昏黄的煤油灯光下,军官们穿着笔挺的灰色制服,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低声交谈着。
“先生们,我知道大家在继续进攻时遇到了困难。”古德里安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氛围。他身材高大,手指在地图上那圈代表围困的红线上轻轻划过,“但大家不需要担心。我们的飞行部队已经在为斯图卡俯冲轰炸机挂载反舰炸弹。很快,我们就会对波罗的海上的苏联舰队发起决定性的进攻,为各位彻底打开通往城市的渠道。”
对于“狼”来说,这一切都毫无意义。他安静地站在阴影中,远离那盏明亮的煤油灯,仿佛一个与这个空间格格不入的幽灵。他的双眼紧闭,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在摇曳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他不需要看那张地图,战场上的一切早已烙印在他的感知之中。他渴望的并非战略上的胜利,而是纯粹的、无尽的毁灭。在刚刚结束的那场反击战中,他再一次品尝到了毁灭生命的甜蜜。他现在只想看到燃烧的列宁格勒,那是对他最完美的奖赏。
但古德里安接下来的话,让“狼”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我们已经达成了初步的战略目标——将列宁格勒彻底围困,切断其工业产出对整个苏联战争机器的支援。”古德里安继续说道,“因此,根据元首的最新指令,接下来的作战目标将进行调整。北方集团军群的部分装甲部队,将会被抽调南下,转向对莫斯科的攻势。那里是元首目前关注的焦点,也是我们整个东线战场的战略重心所在。因此,各位在维持围困的同时,也要开始着手进行防御工事的建造。在中央集团军群占领莫斯科之前,我们将和城内的守军打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为何?”
一个冰冷、嘶哑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大,却瞬间压过了室内所有的声响。所有人的视线都猛地转向了那个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里的上校。
“为何半途而废?”“狼”从阴影中走出,他走到地图前,用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列宁格勒的城区图上,“没有足够的坦克,我们如何攻下列宁格勒?”
“请放心,上校先生。”一位参谋军官试图解释,“只要中央集团军拿下莫斯科,布尔什维克就会失去他们的心脏。届时,占领这座孤立的城市将变得轻而易举。您需要有耐心,时间站在我们这一边。”
“这座城市,不是你们用常规军事理论所能理解的那样浅薄。”“狼”的声音里不带丝毫感情,就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没有我的帮助,你们永远无法成功。你们必须让坦克留下。”
他的这番话引起了一阵骚动。军官们开始交头接耳,脸上露出不满和质疑的神色。在他们的眼中,对列宁格勒的进攻是整个北方集团军群共同的战役,但在“狼”的口中,却仿佛成了他一人的功劳。
古德里安将手掌向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他的目光直视着“狼”,语气严肃:“这是元首的命令。上校,你曾经向元首许诺过,将无条件效忠于他,对吧?”
“那,”狼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我需要额外的装备作为补偿。只要这座城市还矗立在那里,它就是一个难以摧毁的堡垒。所以我需要‘战争巨兽’。”
人群的骚动比刚才更加剧烈。“战争巨兽”,自从费西法号的传说流传开来,世界各国的军备竞赛便进入了一个新的纪元,那些集全国之力打造的、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超级武器,被统一冠以这样的称谓。而“狼”所指的,毫无疑问是德意志的陆上巨兽——“古斯塔夫”列车炮。那门为征服法国马奇诺防线而建造,却最终未能在战场上一展雄风的八百毫米巨炮。
“这不可能!”一名负责后勤的军官立刻站出来反驳,“我们没有合适的铁路能让它抵达这里!”
古斯塔夫列车炮本身就是一座移动的山脉,它需要两条并排铺设的特种重型铁轨才能承载其巨大的重量,它不可能通过任何常规方式被运抵前线。
“那就修一条。”“狼”的回答简单而直接,不容置疑。
“铁路还没修好,战争可能早就结束了!”另一名军官也表示反对,“我们的战争宗旨是‘闪电战’,一个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才能部署到位的武器,根本不符合我们的作战理论。”
“狼”将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他那双紧闭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了整个酒窖,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
“相信我,”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封的深渊中挤出,“没有古斯塔夫,你们一辈子也别想结束这场战争。”
维尔汀靠在墙边,手中握着那支小巧的钢笔,笔尖在笔记本上划过,留下一行行工整的记录。她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对话上,以此来抵御这间狭小公寓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是的,神父。他就是……他就是有些奇怪的地方。”那个年轻的母亲语无伦次地描述着,“我也没有办法,我请执事来为他驱魔,可每次都只能好转一两天,之后他又会变得古怪起来。神父,求求您,一定要帮帮我们。”
她的眼神显得格外惶恐,不停地在房间里四处乱转,仿佛屋子里的每一件家具,每一个角落,都隐藏着某种看不见的威胁。
“女士,请您先冷静下来。”神父的语气温和而沉稳,带着一种能够安抚人心的力量,“为了驱魔仪式的准确性,我能单独和您的儿子说几句话吗?”
无形之术的原则之一,便是尽可能地将其存在隐藏于公众视线之外。神父显然是打算先支开这位情绪不稳定的母亲,以便进行更深入的调查。
“当然,当然可以。”女子慌忙地站起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并小心翼翼地将房门带上。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神父在床沿坐下,挨着那个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的小男孩。他将身体前倾,声音放得更加柔和:“孩子,你能告诉我,你都看到了什么吗?”
男孩先是警惕地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确认母亲已经走远。然后,他放下了手中那本已经被戳得坑坑洼洼的绘画书,抬起头,对神父招了招手,示意他低下身体。
神父顺从地将耳朵凑了过去。男孩用他双手圈住嘴巴,形成一个临时的传声筒,将气息吹进神父的耳廓。他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悄悄地说:“别听我妈妈的。医生说,她得了精神病。”
这个词从一个孩子的嘴里说出来,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感。
“孩子,你有医生的病历吗?”这个消息相当惊人,但神父并没有立刻相信一个孩子的话,他的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
“没有,被我妈妈撕掉了。”男孩再次看了眼房门,声音压得更低了,“她说自己的病不严重,不用治。以前确实没什么大问题。可是最近,妈妈参加了一个私下里拜上帝的集会,回来之后,就变得有些奇怪了。她老是说我身上有魔鬼,需要驱邪。然后,她就把那个执事带回来了。”
神父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直起身,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他沉默地注视了男孩片刻,然后才缓缓开口:“孩子,我需要去问你妈妈一些问题。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把我们刚才说的话告诉她。”
“嗯。”男孩点了点头,他对于神父相当信任,“妈妈说,神父是世界上最守口如瓶的人。所以大家犯了错,才愿意找神父忏悔。”
神父站起身,走到一直靠墙站立的维尔汀身边。他将刚才从男孩口中听到的悄悄话,用同样低的声音复述了一遍。
“这很奇怪。”神父的眉头紧锁,“按照规定,那位执事在处理这类事件时,如果发现任何异常,都有义务向教会和我汇报。但他并没有提及这位母亲的任何情况。如果孩子说的是真的,那么他们参加的那个所谓的‘集会’,毫无疑问是一个非法的秘密组织,甚至有可能是邪教。”
维尔汀默默地听着,在笔记本上翻开了新的一页。任务的性质,似乎在悄然间发生了转变。
“接下来,我需要向这位母亲询问一些关于那个集会的事情。”神父对维尔汀说,“你要注意记录下她说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表情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