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贫民区特有的酸腐气息就已经弥漫开来。高利是被肋骨的闷痛和体内那如同跗骨之蛆般准时浮现的干渴感唤醒的。他蜷缩在冰冷的陶窑角落,小心翼翼地揭开那个陶片磨成的“碗”,里面深紫色的浑浊液体在熹微晨光下显得愈发粘稠浑浊。
“新的一天,新的馊葡萄汁…”他苦笑着,捏着鼻子,闭上眼睛,像灌药一样将存下来的那杯劣质葡萄汁一饮而尽。
酸涩馊臭的味道依旧顽强地冲击着味蕾,胃里一阵翻腾。但那股熟悉的、微弱却关键的暖流再次升起,汇入体内那个浅浅的“葡萄值”水洼。水位上涨了一些,将濒临警戒线的干渴感暂时压了下去。然而,当暖流平息后,一种更深层的、源自生命本源的“饥饿感”却悄然浮现——这点最低限度的劣质“燃料”,仅仅能维持他存在的最低需求,如同只给即将熄火的引擎滴了几滴劣质油,根本无法让它真正运转起来,更别提修复他身上那根该死的断骨!
他默默感受了一下肋骨处的伤势。比起昨天,钝痛感似乎没有减轻多少,每一次稍大的呼吸都带着牵扯的痛楚。这伤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不仅限制着他的行动,更意味着任何稍重的体力活都可能加剧疼痛,进而消耗宝贵的葡萄值!昨天的荆棘鸟任务只是摔了一跤就烧掉了二十分之一的“蓝”,如果今天再去找搬运矿石、清理马厩那种重体力活…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找点轻省的活…”高利咬着牙,扶着冰冷的窑壁站起身,感受着身体的虚弱和伤处的隐痛,眼神再次投向冒险者公会。十铜币已经花光,他需要新的收入来源。
公会大厅依旧喧嚣,但高利的心情比昨天更加沉重。他挤在人群中,目光在一张张羊皮纸上快速扫过,过滤着那些标记着“重体力”、“搬运”、“战斗风险(低阶魔物)”的字眼。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张看起来磨损严重、报酬也低得可怜的单子上。
黑铁级任务:清理西区旧垃圾场(非魔物污染区)
内容:清理指定区域的生活垃圾,分拣可回收废旧金属(需自行运至老瘸腿废料站换取报酬)。
报酬:每清理干净一标准板车垃圾,报酬5铜币;每磅废铁1铜币,其他金属面议。
要求:自备工具(铲子、推车等),区域划分见附图。
发布者:市政厅环境管理处(委托老瘸腿代发)
警告:禁止焚烧垃圾!违者罚款!
报酬低得令人发指,清理一板车臭气熏天的垃圾才给5铜币!废铁价格更是压到了地板价。但这任务唯一的“优点”就是——理论上不需要剧烈运动,慢慢干就行?而且垃圾场…高利眼神微动。下水道的“寻宝”经历让他对垃圾产生了一种病态的“期许”。万一…还能找到点葡萄皮烂果之类的东西呢?苍蝇腿也是肉!
他揭下了任务单。
西区旧垃圾场位于城墙根下,远离主城区。这里与其说是一个垃圾场,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散发着致命恶臭的垃圾丘陵。五颜六色的废弃物堆积如山,腐烂的厨余渗出粘稠的黑水,纸张、破布、碎陶片、朽木、不知名的动物骨骼混杂其中。天空盘旋着成群的乌鸦和食腐蝇虫,发出令人烦躁的嗡鸣。
空气里弥漫的混合恶臭比下水道有过之而无不及,浓烈得几乎化不开,每一次呼吸都是对嗅觉神经的酷刑。
“呕…”高利刚走近,胃里就是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把早上那杯宝贵的葡萄汁吐出来。他强忍着恶心,找到任务单附图标注的“第七区”——一个靠近垃圾山边缘、相对“新鲜”一点的区域。旁边果然扔着几把锈迹斑斑、豁了口的破铁锹和一个轮子有些歪斜的破旧板车。
“开始吧…为了葡萄汁…”高利给自己打着气,抄起一把最破的铁锹,屏住呼吸,对着脚下混杂着污泥和腐烂物的垃圾堆铲了下去。
动作必须慢!轻!稳!高利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每一次挥铲都小心翼翼,尽量避免牵动肋骨的伤处,将垃圾铲到板车上。汗水很快浸透了他那身破麻衣,不是累的,纯粹是被这地狱般的环境和精神高度紧张逼出来的。
他一边机械地重复着铲、装的动作,一边像最精明的吝啬鬼一样,监控着体内“葡萄值”水洼的水位。万幸,这种极低强度的重复劳动,只要控制好节奏,消耗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精神上的折磨却无比巨大。恶臭无孔不入,汗水流进眼睛带来刺痛,苍蝇嗡嗡地往脸上撞,脚下的污泥粘腻湿滑。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在毒气沼泽里蠕动的苦工。
时间一点点流逝。当高利终于艰难地装满第一板车垃圾,推着吱呀作响、轮子歪斜的破车,在垃圾堆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所谓的“可回收区”时,感觉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负责登记的是一个缺了条腿、坐在破木箱上吧嗒着劣质烟斗的老头,正是“老瘸腿”。他眼皮都没抬,用脏兮兮的手指扒拉了一下板车里的垃圾。
“嗯,差不多一车。喏,五个铜板。”老头干瘪的手递过来五枚沾着油污的铜币。
“废铁呢?”高利喘着粗气问。
老头嗤笑一声,用烟斗指了指旁边堆成小山的、锈得看不出原样的金属块:“自己翻去!按磅算钱!不过小子,别白费劲了,好捡的早被人抠光了!”
高利看着那堆散发着铁锈和机油味的废铜烂铁,又看了看掌心那五个冰冷的铜币,心头一片冰凉。五个铜币!连一杯劣质葡萄汁都买不起!他付出了大半个上午,忍受着非人的折磨,只换来这点塞牙缝都不够的报酬!而他体内的葡萄值水洼,虽然消耗极少,但水位确实在缓慢下降!这点钱,连补充这点消耗都不够!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了他。这样下去,别说修复伤势,连维持最低生存都岌岌可危!
“不…不能放弃…”高利咬着牙,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他想起昨天在荆棘鸟任务前,在垃圾堆里翻找的经历。这里!这里是垃圾场!是整个城镇污秽的终点站!一定有被丢弃的、与葡萄相关的“残渣”!
他不再急着去翻那堆废铁,而是拖着疲惫的身躯,重新回到自己负责的第七区那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旁。这一次,他不是为了完成任务,而是为了生存!他像一头饿疯了的鬣狗,无视了扑鼻的恶臭和蠕动的蛆虫,用破铁锹、甚至直接用手,在粘稠腐臭的垃圾堆里疯狂地翻找起来!
腐烂的果皮?仔细检查!压扁的果核?捡起来!破碎的酒瓶?嗅一嗅瓶底的残余!被污水浸透的食品包装?撕开看看!他的动作又快又急,带着一种病态的偏执,浑然不顾污泥糊满了手臂和脸颊,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比垃圾场更令人心悸的疯狂气息。
“疯子…又一个被垃圾逼疯的…”远处的老瘸腿瞥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又低头吧嗒他的烟斗。
高利充耳不闻。他翻过一堆发霉的破布,扒开一滩腥臭的黑泥,手指猛地触碰到一个硬物!他用力一拽!
那是一个破裂的、沾满污泥的小陶罐!罐口破碎,里面残留着一些深紫色的、半凝固的粘稠物质!一股虽然微弱、但极其熟悉的发酵葡萄的味道,混杂在浓烈的恶臭中,如同黑夜里的灯塔,瞬间攫住了高利全部的心神!
“葡萄…果酱?!”高利的心脏狂跳起来!他颤抖着手,顾不得污泥和可能存在的腐烂物,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勾起一小块粘稠的深紫色果酱残渣,就要往嘴里送!这东西蕴含的能量,绝对比馊葡萄汁强!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嘴唇的刹那——
噗嗤!
他脚下的污泥地面毫无征兆地猛地向下塌陷!一股滑腻、冰冷、充满污秽腐败气息的触感瞬间缠住了他的脚踝!一股巨大的、非人的拖拽力传来,要将他整个人拖入那散发着致命恶臭的黑暗深渊!
高利猝不及防,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手中的破陶罐和那点珍贵的果酱残渣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绝望的弧线,“啪嗒”一声摔在远处的污泥里,四分五裂!
“啊——!”惊呼声卡在喉咙里,高利只来得及看到脚下塌陷的污泥坑中,浮现出一团不断蠕动、由粘稠黑泥、腐烂物和不知名污秽组成的庞大、扭曲的“生物”!几根由污泥构成的、滑腻冰冷的触手正死死缠住他的脚踝和小腿,散发出刺鼻的恶臭和强烈的恶意!
腐沼泥怪(Festering Ooze)!任务里明明说这是“非魔物污染区”!市政厅在搞什么鬼?!
巨大的惊骇和死亡的威胁瞬间淹没了高利!被拖下去,绝对会死!而且是无比痛苦的死法!体内那个浅浅的葡萄值水洼在生死威胁下疯狂沸腾!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精打细算!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挣脱它!
“给我——滚开!!”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惊怒和濒死挣扎的嘶吼从高利喉咙里迸发!
嗡——!
一股冰冷、霸道、充满了原始不祥意味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的凶兽骤然惊醒,以高利为中心猛地爆发开来!这股气息无形无质,却带着令人灵魂冻结的威压!周围盘旋的蝇虫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碾过,瞬间化为齑粉!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缠住高利脚踝的污泥触手在这股气息的冲击下,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猛地一僵,表面的粘液“嗤嗤”作响,竟被瞬间蒸发了一层,构成触手的污秽物质也出现了明显的溃散迹象!
“吼——!”污泥坑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痛苦的咆哮,带着不可思议的惊惧!那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上的、本能的恐惧!仿佛羔羊遇见了上古凶龙!
高利趁着这瞬间的迟滞和泥怪的恐惧,爆发出全部力量猛地一挣!“噗嗤”一声,那滑腻冰冷的触手竟被他硬生生挣断了大半!断掉的触手如同失去生命的烂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迅速化为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他连滚带爬地向后跌出好几米远,胸口剧烈起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他惊魂未定地看向那塌陷的泥坑。
那团庞大的腐沼泥怪并没有立刻追击。它那由污泥构成的、勉强算是“头部”的位置,两点暗红的、充满憎恨和惊疑不定的光芒死死锁定着高利。它庞大的身躯在污泥坑中剧烈地蠕动着,仿佛在积蓄力量,又仿佛在犹豫。
高利这才有空感受自身的状态——刚才那一下爆发,体内的“葡萄值”水洼,水位线竟然猛地下降了接近一半!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和更加深沉的干渴感瞬间袭来!他脸色惨白,手脚冰凉。仅仅是释放一次威压,就消耗了这么多!这根本不是他现在能承受的消耗!
更要命的是,那泥怪似乎从最初的震慑中缓过神来,那两点暗红光芒中的惊惧正在被更加狂暴的凶戾和贪婪所取代!它蠕动的速度加快了,污泥坑的范围在扩大,更多的、更加粗壮的污泥触手从坑中缓缓升起,如同一条条择人而噬的污秽毒蛇,锁定了高利这个让它既恐惧又充满“诱惑”(真祖的气息?)的猎物!
“该死…”高利的心沉入了谷底。他受伤的肋骨在刚才的挣扎中剧痛无比,体内的蓝量只剩一半多点。面对一个被激怒的、显然拥有不俗恢复力和攻击性的魔物,逃跑?以他现在的情况,在泥泞的垃圾堆里根本跑不过能融入污泥的泥怪!战斗?怎么打?用拳头砸烂泥吗?还是用那破铁锹?威力不足不说,任何剧烈动作都在烧蓝!而且…万一不小心打死了它…那该死的杀人禁令!
腐沼泥怪发出了更加响亮的、如同污泥沸腾的咆哮,几条粗壮的触手如同攻城锤般,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和浓烈的恶臭,猛地朝他抽打、缠绕过来!
高利瞳孔骤缩!避无可避!他咬着牙,不顾体内葡萄值的疯狂消耗,强行催动肌肉力量和反应速度,猛地向侧面扑倒!
轰!啪!
污泥触手狠狠抽打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污泥飞溅,砸出一个深坑!同时,另一条触手如同毒蛇般卷向他的腰腹!
太快了!高利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缠住!一旦被拖入泥坑核心,必死无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
一道纯白色的、温暖却不刺眼的光芒,如同破晓的第一缕晨曦,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垃圾场上空弥漫的污秽和恶臭,精准地照射在即将缠住高利的那条污泥触手上!
光!
纯净!温暖!带着净化一切污秽、安抚一切躁动的力量!
“嗷——!”腐沼泥怪发出了比刚才被真祖威压震慑时更加凄厉痛苦的尖啸!那被圣光照耀的触手瞬间冒出滚滚黑烟,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雪,迅速变得焦黑、干裂、崩解!构成触手的污秽物质在圣光下如同遇到了天敌,飞速消融蒸发!
污泥坑中,腐沼泥怪庞大的本体痛苦地翻滚、收缩,那两点暗红色的光芒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滔天的怨毒!它似乎对这光芒有着源自本能的、刻骨铭心的恐惧!
高利也愣住了。这光芒…这力量…他猛地扭头!
垃圾场边缘,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纤细的身影。金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洗得发白的朴素牧师长袍在污秽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的洁净。莉娜·晨曦(Lina Dawn)正站在那里,一只小手微微抬起,指尖萦绕着纯净柔和的圣光。她那清澈如泉的眼眸此刻充满了焦急和关切,正紧张地注视着这片污秽战场。
她的另一只手里,紧紧抱着那个盖着白布的小篮子。篮子的一角微微掀开,露出了里面几颗饱满圆润、紫得发黑、在圣光映衬下更加诱人的上等葡萄。
“高利先生!快离开那里!”莉娜清脆却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穿透了泥怪的咆哮和垃圾场的恶臭,清晰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