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贫民区弥漫着一股绝望的屎尿发酵味,比主街更加浓烈。砖石缝隙里流淌着黑绿色的污水,蚊蝇乱飞。堵塞点附近聚集了不少面黄肌瘦的居民,捂着口鼻,眼神麻木而愤怒。
市政厅派来的两个卫兵捏着鼻子,远远站着,不耐烦地指挥着几个苦力撬开一个巨大的铸铁井盖。
“轰隆!”沉重的井盖被移开。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混合了腐烂尸体、化粪池和浓烈血腥气的恶臭,如同实质的拳头,“嘭”地一声打在高利的脸上!
“呕——!”高利眼前一黑,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旁边几个撬井盖的苦力也脸色发青,连连后退。连嗜酒如命、闻惯了怪味的老狗巴顿,也皱紧了眉头,狠狠灌了一口腰间的劣酒,才压下去那股恶心感。
“老狗!快下去!就是这里!把那些该死的玩意儿清理掉!”卫兵队长捂着鼻子吼道。
巴顿骂骂咧咧地系好防水的油布围裙,戴上厚实的皮手套,递给高利一套同样破旧的装备,又拿出两把生锈的、带着长柄的铁钩和砍刀。“小子,跟紧了!这下面可不是开玩笑的!屏住呼吸,用嘴喘气,眼睛放亮点!”
一个简易的木梯被放了下去。巴顿率先爬下。高利看着那黑洞洞、散发着致命恶臭的入口,仿佛看着地狱的入口。但他没有选择。他学着巴顿的样子,屏住呼吸(虽然效果甚微),跟着爬了下去。
梯子很短,只有三米左右就到底了。但仅仅是这三米,高利感觉自己已经快窒息了。脚下是没过脚踝的、粘稠冰冷的污水,滑腻腻的。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暗绿色苔藓和未知的黑色污垢。空气中弥漫的恶臭几乎凝成实质,钻进每一个毛孔。唯一的光源是巴顿手里的一盏昏暗的防风油灯,昏黄的光芒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更深处是无尽的、蠕动的黑暗。
“小心脚下!妈的,滑得很!”巴顿的声音在狭窄的下水道里带着嗡嗡的回音。他举着油灯,警惕地打量着前方。
高利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和恐怖的臭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这里显然不是主通道,更像一个较大的汇流处。前方不远,污水的流速明显变慢,水面上漂浮着厚厚的、灰白色的泡沫和垃圾。而堵塞的源头也清晰可见——通道被一种暗红色的、如同巨大肉瘤般膨胀的植物根茎彻底堵死!那些根茎粗壮虬结,表面布满了令人作呕的粘液,一些地方还分泌着暗红的汁液,滴落在污水中发出“嗤嗤”的轻响,冒出细小的白烟。
变异血魔芋!
“就是这些鬼东西!”巴顿啐了一口,“繁殖太快了,根茎缠住了垃圾,越堵越死。小子,你的活儿来了。用这钩子,把漂着的垃圾,特别是那些缠在根上的破布、骨头什么的,尽量勾出来,堆到一边。我来砍断主要的根茎。记住,别碰那些红色的汁液!沾上一点,皮都能给你烂掉!”
高利接过那把沉重的、锈迹斑斑的长柄钩,感觉像是接过了挖矿的刑具。他忍着恶臭和肋骨的隐痛,笨拙地将钩子伸向漂浮在污水表面的一团破布。动作一大,污水溅起几点,落在他的油布围裙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留下几个焦黄的小点。
腐蚀性!高利头皮一麻,动作更加小心翼翼。
清理漂浮垃圾听起来简单,在昏暗光线下,在滑腻污水中,在致命的腐蚀植物旁边,在能熏死人的恶臭里,这简直就是酷刑!破布、烂木头、腐烂的食物残渣、不知是动物还是人类的碎骨…每一次勾取,都像是在搅动最污秽的噩梦。最恶心的是那些纠缠在血魔芋根茎上的垃圾,需要用钩子一点一点地去扯,既要防止被根茎缠绕,又要避开滴落的毒液。高利几乎是屏着呼吸在操作,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吸入滚烫的毒气,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体因为长时间紧绷和憋气而微微发抖。
他能感觉到体力在飞速流逝。每一次挥动沉重的铁钩都分外吃力。更要命的是,在这种精神高度紧张、身体持续劳作和强烈恶臭刺激下,他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浅浅的“葡萄值”水洼,水面正在极其缓慢地下降!虽然消耗很微小,但确确实实在消耗!就像一辆老爷车,就算空档怠速,也在烧油!
“不能消耗!一瓶葡萄汁五个铜币啊!”高利内心在哀嚎,动作变得更加僵硬缓慢。他感觉自己的生存空间被压缩到了极限,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给死亡倒计时。
“小子!磨蹭什么!干快点!想在这鬼地方过夜吗?”巴顿在前方呵斥着,他已经挥动砍刀,开始劈砍那些粗壮的暗红色根茎。刀锋砍入坚韧的植物组织,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暗红的毒液溅射开来,逼得巴顿也要小心躲闪。
高利咬着牙,加快了动作。就在这时,他勾住了一团缠得很紧的破布,用力一扯!
“哗啦!”破布被扯开,带起一片污水。破布下面,赫然缠绕着一小串黑紫色的、已经腐烂发霉的葡萄!显然是被当作垃圾扔下来的。
葡萄!高利的眼睛瞬间亮了!虽然腐烂发霉,但…这也是葡萄啊!信息流里只说了汲取“葡萄果实精华”,没说必须是新鲜的!
他几乎是本能地,用铁钩小心翼翼地将那串散发着恶臭的烂葡萄勾到近前。也顾不得上面沾着的污泥和污水,飞快地摘下几颗相对“完整”的,也顾不得味道,剥开发霉腐败的外皮,囫囵塞进嘴里!
酸!苦!辣!霉味混合着下水道的恶臭在口腔里爆炸!高利差点又吐出来。但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了下去。体内那岌岌可危、快要见底的“葡萄值”水洼,极其吝啬地回升了那么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一丝丝!
有效!真的有效!高利心中狂喜,如同在沙漠中发现了露水!虽然这点补充微不足道,甚至无法抵消他维持劳作的基础消耗,但这意味着希望!意味着在这地狱般的环境里,他找到了一点点额外的、免费的“燃料”!
他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清理垃圾,而是像寻宝猎人一样,用铁钩疯狂地在漂浮的污物和缠绕的根茎间翻找起来!那些腐烂的果皮、被丢弃的酿酒残渣、甚至是被污水泡涨了的葡萄干包装袋…任何可能含有葡萄成分的垃圾都不放过!
巴顿回头看到他这副魔怔的样子,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嗤笑道:“嘿!小子!饿疯了?连下水道的垃圾都敢吃?小心拉肚子拉死你!”他只当高利是饿疯了的新人穷鬼,也没多管,继续挥刀砍着越来越少的根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世纪。在巴顿的砍伐和高利一边清理一边“寻宝”的努力下,堵塞的根茎终于被清理一空。污水的流速开始加快,发出哗哗的声响。
“行了!收工!赶紧上去!老子要被熏晕了!”巴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不知道是污水还是毒液的混合物,招呼道。
爬上梯子,重新呼吸到地面上相对“清新”的空气时,高利感觉自己仿佛获得了新生。他贪婪地大口喘气,虽然贫民区的空气也绝不算好,但对比下水道,简直是天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里藏着几块刚才从腐烂物里翻出来的、稍微“干净”点的葡萄皮和几粒没彻底烂掉的葡萄籽。
卫兵队长捏着鼻子,远远地数了十五枚油腻腻的铜币丢给巴顿:“喏,你的那份!赶紧滚去洗洗!”
巴顿接过钱,掂量了一下,分出一半,拍在高利沾满污渍的手里,正好七枚半铜币(因为抽成,实际到手每人十三点五铜币,巴顿懒得数零头就给了七枚半)。“拿着,小子。第一次干这活没被吓尿裤子,算你有点种。记住,这钱是用命换的,省着点花。”
高利看着掌心那七枚半沾着泥污的铜币,感觉它们比黄金还重。这是用他差点累死、熏死、毒死换来的“葡萄汁货币”。
他没有犹豫,甚至没跟巴顿多客套一句,立刻转身,用最快的速度冲向记忆中离贫民区最近的一个杂货铺。不是之前抢的那家,他还没那么蠢。
“葡萄汁!最便宜的!一杯!”他气喘吁吁地冲到柜台前,将七枚半铜币全部拍在柜台上。
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看了看钱,又看了看高利满身的污秽和恶臭,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捻起铜币,指了指角落里一个蒙着灰的大陶罐:“自己倒,杯子在那边。半杯算你便宜点,三个铜币。”
高利拿起一个缺了口的木杯,顾不得卫生,冲到陶罐边,掀开布,一股熟悉的、带着轻微发酵酸味的馊葡萄汁味道传来。他贪婪地倒了满满一大杯,深紫色的浑浊液体晃荡着。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杯子凑到嘴边,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狂饮起来!
酸!涩!馊!味道依旧糟糕透顶!但这一刻,它却如同琼浆玉液!当带着发酵味道的冰凉液体滑过喉咙,涌入胃袋,一股比之前在下水道里啃烂葡萄要明显得多的暖流瞬间扩散开!
空虚的身体仿佛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这微弱的能量。体内那几乎见底的“葡萄值”水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上涨!虽然填满的速度慢得令人心焦,但水位确实在回升!
高利一口气喝光了整杯,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身体里那致命的干渴感和空虚感,终于被暂时压制了下去。
他看着空空的木杯,又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污秽、肋骨的疼痛、以及空空如也的双手。七枚半铜币,换了一杯劣质的馊葡萄汁,勉强撑过了一天。明天呢?后天呢?
他抬起头,望向店铺外灰蒙蒙的天空。太阳已经西斜,黄昏将至。
距离明天太阳升起,只剩下不到十二个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