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地下室的空气似乎比往常更凝重。
我提前将空间简单整理过,杂物被推得更靠边,地面擦拭干净,仿佛这样就能让接下来的谈话显得更正式,或者更能掩盖我的不安。通风系统一如既往地低鸣,但今天听起来却像一种催促。
约定的时间到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先是铃,她今天扎了高马尾,显得很精神,好奇地探头下来:“我们来了!神秘兮兮的,什么事呀?”然后是哲,他跟在后面,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手里还拿着一个似乎是刚刚在看的零件。
伊埃斯也跟了下来,停在楼梯转角,绿色的光圈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下方。
我站在地下室中央,感觉喉咙有些发干。准备好的话堵在嘴边,重若千钧。看着他们——给了我面包、给我提供住所、会关心我是否不适的邻居——那些关于称颂会、关于血液样本、关于潜在致命危险的词句,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会改变一切。会将平静的日常彻底击碎。会把他们卷进来。
“……我……”我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更哑,“需要帮助。”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太模糊,太软弱。
铃眨了眨眼,和哲对视了一下,然后又看向我:“帮忙?没问题啊!是又要搬什么东西吗?还是需要借工具?”她显然以为只是日常的小事。
哲的目光则更专注一些,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似乎在等待更具体的内容。
我看着他们毫无防备的样子,后面更沉重的话语被堵了回去。我移开视线,摇了摇头,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不……不是那种。是……更……”
更危险。更可怕。会带来麻烦。
这些话在舌尖滚动,却最终化为了沉默。我低下头,盯着地面冰冷的灰色水泥。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通风系统的声音。
“喂,”铃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语气不再是刚才那样轻松,带着一丝认真,“你到底怎么了?从昨天开始就怪怪的。大家邻居这么久了,有什么事不能直说吗?”
哲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一步,声音平稳而温和:“斯提克斯,如果你真的需要帮助,直接告诉我们会更好。猜来猜去,反而更容易出错。”
我依然低着头,内心挣扎得像风暴中的海面。他们的善意和坦诚像一面镜子,照出我的犹豫和恐惧是如此显眼。
“我……”我试图再次开口,声音艰涩,“知道了一些事……如果告诉你们,可能会……带来很大的麻烦。很大的危险。”我终于挤出了一些接近真相的词语,但依旧模糊不清。
铃双手叉腰,眉头微蹙:“麻烦?危险?你以为我们开录像店、在绳网上接活计是过着什么完全安全的日子吗?”她的语气里没有害怕,反而有点不服气,“再说了,你真觉得我们对你一无所知吗?”
哲点了点头,接话道,他的目光落在我始终拉得很低的兜帽上:“每个人都有不想提及的过去,或者需要隐藏的秘密。这很正常。我们尊重这一点。但如果你现在主动寻求我们的帮助,那或许……意味着你需要放下一些隐藏,让我们看到更真实的情况。这样,我们才能决定如何更好地帮你。”
他的话说得很慢,很清晰,没有逼迫,只有理解和引导。
“既然是你有求于我们,”铃加重了语气,但眼神很认真,“那你就得更坦诚一点,不是吗?告诉我们,你到底是谁?你从哪儿来?到底遇到了什么?”
告诉我们。更坦诚一点。
这些话像锤子一样敲在我的心上。他们看出了我的隐瞒,却没有退缩,反而给出了一个选择:坦诚,或者继续独自承担。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地下室里带着尘味的冰凉空气。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炉心似乎也感受到了情绪,微微加速。
他们说得对。如果我要将他们拖入危险,至少应该让他们知道面对的是什么。如果我要寻求帮助,就必须先交出部分的自己。
这是一个赌注。赌他们的善意能延伸到何种地步,赌这段邻居的情分能否经得起真相的重量。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目光扫过铃带着关切和鼓励的脸,扫过哲平静却坚定的眼睛,最后,落在了地下室的角落,仿佛那里能给我最后一点勇气。
然后,我抬起手,指尖碰到了兜帽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