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布料,一种冰冷的触感传来。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即将暴露核心的战栗。通风系统的低鸣仿佛被无限放大,填满了整个地下室。
铃和哲的目光都聚焦在我手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期待和紧张。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最后一丝隐藏的勇气,然后,缓缓将兜帽向后褪去。
首先露出的是一头垂落的白色长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但这并未引起太大的反应。直到兜帽完全落下,露出了我一直隐藏的部分——那四支蜿蜒的、漆黑如夜的龙角,自我头顶两侧生长而出,构成一个不同于任何已知龙希人的、独特而古老的轮廓。
几乎是同时,我感觉到一直缠绕在腰间的尾巴也下意识地放松开来,细长的、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尾尖轻轻垂落,无意识地在地面上扫过。
我抬起头,对上了他们的目光。琥珀金色的竖瞳在阴影中清晰地显现出来。
铃猛地倒吸了一口气,眼睛瞬间睁大,嘴巴无意识地张开,手指下意识地指向我的头顶:“角……龙、龙希人?!”她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
哲的反应稍慢半秒,但他的震惊同样深刻。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扫过我的龙角,然后是眼睛,最后落在那条微微摆动的尾巴上。他的眉头紧紧皱起,不再是平时的温和,而是充满了研究和惊愕。
“真的是龙希人……”哲低声说,但随即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困惑,“但是……不对。你的角……”他似乎在记忆中飞快地搜索比对,“城防军的斯特拉格指挥官,市政厅的几位高管……我见过的龙希人,他们都只有一对角。你的角……是两对?而且形态也……”
他的观察力一如既往的精准,瞬间就捕捉到了最核心的异常点。我不是一个普通的龙希人,而是一个……异类。
地下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伊埃斯在楼梯转角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我看着他们脸上毫不掩饰的震惊和困惑,心脏沉甸甸地跳动着。暴露了。最核心的秘密之一,就这样摊开在了他们面前。
铃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她绕着我看了一圈,眼睛里充满了惊奇和一种近乎研究的好奇光采,之前的担忧反而被冲淡了不少。“哇……所以你不是故意穿那么多藏身材,你是要藏这个?”她指了指我的角和尾巴,“这也……太酷了吧!可是,为什么?而且为什么你的角和他们不一样?”
哲的表情则更加严肃,他抬手示意铃先别急着追问,目光重新回到我脸上,声音沉稳了许多:“斯提克斯,这确实……出乎我们的意料。龙希人地位崇高,你为什么要如此小心地隐藏?你独特的特征又意味着什么?你说可能会给我们带来麻烦的危险,和这个有关吗?”
他的问题直接切入了核心。
我迎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看旁边一脸好奇和关切的铃。秘密的闸门已经打开,再隐瞒已无意义,反而是一种辜负。
我点了点头,双手再次握紧,但这次不是因为犹豫,而是为了凝聚讲述的勇气。
“……是的。”我的声音依旧有些干涩,但不再颤抖,“我和他们……不一样。这需要从……我从哪里醒来开始说。”
我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那些被深埋的、几乎从不主动回顾的记忆碎片开始翻涌。
“我……在一个很远、很深的地方醒来。那里是……零号空洞的深处。”我说出了这个名字,注意到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铃也屏住了呼吸。
“我对之前的事没有记忆。像一个刚学会看和听的新生儿。第一个找到我的……是新艾利都防卫军。”
我开始讲述。讲述军方的收容,讲述那些测试和评估,讲述他们看我时那种混合着惊叹与贪婪的眼神。讲述我被派去执行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任务——清理他们自己失控的烂摊子,那个名为“塔洛斯”的可怖造物。讲述我如何击败它,又如何因拒绝灭口无辜的调查员而与他们决裂。讲述称颂会如何趁乱出现,夺走塔洛斯的残骸,而我如何带着那五名调查员逃离。
我的叙述尽量平铺直叙,没有过多渲染情绪,只是陈述事实。但那些经历本身就已足够惊心动魄。
“……后来,在市长的干预下,我获得了有限的自由于新艾利都。那几名调查员也安全返回,但必须对此保持沉默。我开始用他们留下的手机,通过绳网接取委托生存。”我继续说道,“直到……赫利俄斯中继站的那个任务。”
我的声音在这里再次低沉下去。
“那是称颂会的陷阱。他们没能拿到他们想要的数据资料,但是……”我深吸一口气,“他们拿到了我的血。”
最后几个字,我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但它们落在寂静的地下室里,却重得像铅块。
“称颂会……他们早就得到了塔洛斯的部分。现在,又有了我的血。”我抬起头,琥珀色的竖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忧虑,“我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能做什么。但我知道,那绝不会是什么好事。我不能……再只是被动地等着他们找上门来。”
我的目光扫过铃和哲震惊而严肃的脸。
“我需要知道他们在哪里,想做什么。我能想到的唯一能帮我找到线索的人……就是‘法厄同’。”我终于说出了最初的请求,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但我不知道这会把你们……拖入多深的危险。所以……我犹豫了很久。”
讲述结束了。地下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我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通风系统永恒的低鸣。
我将自己最大的秘密和最大的恐惧,都摊开在了他们的面前。